那是他前几天在工具车间偶然看到的一本《靠模製造工艺学》的內部讲义。
当时他仗著记忆力加强,囫圇吞枣地翻了一遍,没想到竟然真用上了!
因为太过兴奋,陆文渊说的话有些顛三倒四。
他瞧著许副科长听得云里雾里的,乾脆闭了嘴,抓起粉笔在车间的黑板上画了起来。
“许科长,您看,既然触头磨损了,那我们为什么非要盯著触头不放呢?”
陆文渊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圆,一个大圆,一个小圆,他指著这两个圆继续说。
“咱们可以用靠模补偿法,其实原理非常简单!触头磨损相当於它接触母模的等效半径变小了,我们只需要测出这个磨损差值Δr,也就是新触头半径减去旧触头半径就行!”
许副科长推了推眼镜,依旧眉头紧锁。
过了几秒后,他提出了新的问题:“测出来了之后呢?你还能把铁给补回去?”
“不!其实不用补铁,我们可以补另一个地方。”
陆文渊又画了一个圆:“我们可以这样操作,第一步,用样块比对法,目前为止我们已经知道了旧触头会有误差,我们可以先用旧触头再操作一遍,然后靠著另一块標准样板,测出工具机走刀的尺寸差。”
“第二步,也就是最关键的一步,我们要调整抗磨的安装位置!”
陆文渊的脑袋因为兴奋变得很乱,他咽了口口水,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说。
“我们不要动机器內部的任何液压系统,也不要换任何触头,我们只需要在固定母模的夹具定位稍下方,垫上一层厚度刚好等於Δr的紫铜垫片,把整个母模向著触头的反方向平移那么一点点。”
“或者更简单,我们可以直接放大对刀基准的尺寸,让操作工重新对零!”
陆文渊对著黑板画了又画,直到他將自己的想法全都讲述完,然后他转过身,兴奋地看向许副科长。
“您明白了吗?既然触头短了,那我们就把母模往前推一点。这样一来,液態阀的开启行程就恢復了理论尺寸,加工出来的轮廓自然精度就能达標了!”
陆文渊这一番解释,先是听得许副科长云里雾里,但隨著黑板上一点一点的画图演示,许副科长那搞了半辈子机械的大脑突然嗡的一下通透了!
是啊……没错……理论上来说,这个方法还真他娘的能行!
那许副科长死死地盯著黑板上那一行行凌乱的笔记,又看向陆文渊兴奋的脸,他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挫败感。
“嘿!这小子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办法是好办法,可怎么偏偏是让他琢磨出来了?”
许副科长心里是又恼火又酸涩,又有一些骄傲,一时间都有些五味杂陈了。
“许科长?”陆文渊见对方久久没有动作,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许副科长回过神来,他嘆了口气,又变得释然起来。
“小陆。”他说,“你確定你这套理论在实操上能弄得明白吗?真能把精度找回来?”
陆文渊再次在脑海里飞速过了一遍几何补偿的推导过程,然后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確定!”
“行。”听了陆文渊肯定的答覆后,许副科长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一会叶科长开完会回到科里,我带你去他的办公室,你把这件事原原本本的匯报给他一遍,这种事牵扯麵太广,老叶的经验最足,他是科长,这种事得由他来定夺。”
说到这,许副科长又顿了顿。他咬了咬牙,目光扫过陆文渊,硬邦邦地补了一句。
“还有,今天是你发现的异常,也是你想出的补偿方案,一会跟老叶匯报的时候,你照实说就成。”
许副科长这话一出,陆文渊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看在今天对方苦口婆心提点他的份上,陆文渊其实早就做好了让对方用春秋笔法,把发现癥结和提出方案的头功揽过去的准备。
谁知道对方竟然主动把这一份功劳推回给了他?
或许是陆文渊脸上不可置信的表情太过明显,许副科长老脸一红,恼羞成怒地瞪起了眼睛。
“看什么看?就这点破事,也就你眼巴巴地把它当个功劳!”
他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我老许虽然没留过洋,但还不至於下作到去抢你一个小年轻的功劳!”
他丟下这句话,扭头就往车间外走。
陆文渊眼瞅著这位四五十岁的老大哥这副彆扭的模样,忍不住强憋著笑追了上去。
“许科长,哎,许科长,您慢点,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是我的错,您別往心里去!”
许副科长也不说高兴,但也不说不高兴,他只是又重重地哼了一声。
“你少拿好话哄我,当我是你以前在国外认识的那些个洋妞呢?”
说著,他透过黑框眼镜斜了陆文渊一眼,紧接著,二人都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
半小时后,叶达康开完会回到了技术科。
他刚一进门,就发现自己手底下这两位原本有些水火不容的副科长,此时竟並排坐在了沙发上,连气氛都融洽得出奇。
嘿!这倒是怪事了。
他有心调侃几句,却看著无论是许副科长还是陆文渊都是一脸严肃,於是便歇下了玩笑的心思,带著他们进了办公室。
许副科长没有废话,他將这件事情原原本本地匯报了一遍,至於陆文渊在其中起到的作用,他更是丝毫没有掩饰,甚至还著重夸了几句。
叶达康听完,先是眉头紧锁,大骂苏方留一手不厚道。
隨后听到陆文渊有解决办法,刚刚还怒气冲冲的脸瞬间舒展开来。
“小陆,你这法子……真有把握?”叶达康激动地刚刚落在椅子上的屁股瞬间抬了起来。
陆文渊再次郑重点了点头。
“成!”叶达康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直接拍了板,“都別坐著了,跟我走,咱们去见厂长!”
三人一路风风火火地杀到了厂长办公室。
进了办公室,叶达康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向邹厂长匯报了一遍。
他先是把陆文渊大夸特夸了一番,但到了最后,提出要用垫铜片的方法改动母模时,他却话锋一转,拍著胸脯说,这是自己和老许商量出来的对策。
邹家华坐在办公桌后,听完叶达康的匯报,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他才啪的一下放下茶缸,指著叶达康的鼻子就骂了起来。
“你少拿那些没用的废话来唬我,就你那个脑子能想出这种绕弯子的精细点子?这法子,肯定是小陆同志琢磨出来的吧!”
听了邹厂长的话,叶达康先是一愣,隨后老脸涨得通红。
“你们技术科现在倒是长本事了,还学著一个护著一个了?”邹家华冷哼一声,目光扫过眼前这三人。
“怎么?我这个当厂长的是老虎不成?还能把你们全吃了?有功就是有功,要是怕担责任,前怕狼后怕虎的,还搞什么技术创新!”
叶达康一瞧,邹家华虽然在骂人,但分明没有生气。
於是他立刻摸著自己带著毛茬的脑袋嘿嘿笑了起来。
邹家华一瞅叶达康这副滚刀肉的表情就来气,他不耐烦地挥挥手。
“滚滚滚!每次你来我这办公室,准没好事,都给我出去!”
叶达康被邹家华连哄带赶地往外骂,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乐顛顛地护著徐副科长和陆文渊出了办公室。
只是刚出了门,他又贼头贼脑地探了半个脑袋进来。
“厂长,那这事……”
邹家华眼睛一瞪,抓起桌上的一根铅笔,作势就要砸他。
“什么这事那事的,还不赶紧滚回去写你们的报告去!给我写详细点,写完赶紧送过来,我好赶紧给你们签字盖章,寄到部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