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整个特种车间和技术科都陷入了一种焦灼的等待中。
是让外贸部重新批外匯去买一个原装元件?还是允许陆文渊放手一搏去试一试?
无论是邹厂长、许副科长、叶达康,还是陆文渊自己,心里都无比期盼是后一种。
毕竟生產任务就摆在那里,无论是谁都等不起那漫长的三个月。
这一晃就到了周末。
陆文渊没忘了他和老舍先生的约定。
二人在前门外的广和楼碰了头,要了个好座,听了一下午的京戏。
台上咿咿呀呀唱的是花脸名段,台下老舍先生就著茉莉花茶给陆文渊掰开了揉碎了讲这里头的门道。
哪句是西皮流水?哪句是二黄原版?哪一步叫云手?哪一眼是亮相?
陆文渊虽然是个门外汉,但也愿意花心思在这里面研究。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十分投机。
也幸好有这么一出消遣,陆文渊紧绷了几天的神经总算是得到了一时半刻的缓解。
可是一过完了周末,他照常还得上班,厂里的氛围又紧绷了起来。
知情的这几个人都是厂里的核心骨干,领导层人心浮动,整个厂子的气氛也跟著压抑起来。
只要一想到如果厂里不同意,他们自己动手,非要等那三个月后的苏方配件,那厂里今年的生產计划就得彻底泡汤,所有人都急得一脑门子包。
周二中午,厂部大食堂里。
陆文渊和许副科长正面对面地坐著,啃著铝饭盒里的白菜粉条。
突然,食堂外头传来了一阵阵嘈杂的脚步声。
只见叶达康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像一阵风似的卷到二人桌前,然后一手薅住陆文渊的胳膊,又一手拽起许副科长,拔腿就要拉著他们往外走。
“哎哎哎,老叶你这是干什么?我们这饭还没吃完呢!”
许副科长手里还攥著半个杂麵馒头,被叶达康拽得直直嚷嚷。
“还吃什么饭?就是吃龙肉你也得给我先放放!”
叶达康隨手一指旁边的一个干事,“小王,帮两位科长把饭盒收一收!走走走,赶紧去厂长办公室!”
“出事了?”陆文渊一边跟著跑,一边问。
“出事了?大好事!”叶达康边跑边吼,“部里的文件下来了,上头同意了!允许咱们自己动手试!”
一听这话,陆文渊跑起来也有劲了,三人一路狂奔到了厂长办公室。
邹家华正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捏著那批文件,看见三人进来,他大步向前,重重地拍了拍陆文渊的肩膀。
“小陆,这回我可是把这身厂长制服都压上了,我向上头打了死保票,说你这个年轻人提的方案一定能行!”
邹家华目光灼灼地盯著他,“这回你可得给咱们一机厂爭回这个面子,爭个大脸回来!”
许副科长和叶达康站在一旁,也是一脸喜气洋洋。
陆文渊环视了一圈,只觉得心头一热。
他站直了身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吧,厂长、叶科长、许科长,我绝不会辜负大家的信任!”
……
陆文渊的军令状一立,整个特种车间瞬间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態。
邹厂长这回可下了死命令:整个车间,无论是谁,就算你是八级钳工高级技师,还是科长、副科长,全部都得无条件配合陆文渊的行动。
下午 1点,陆文渊换上了一身工装,站在那台庞大的苏制仿形铣床前。
他的手里拿著粉笔、卡尺和厚厚的笔记本。
“各位师傅,那咱们现在就开始了。”
他走到车间的黑板前,先写下了一行清晰的数学公式。
“咱们的第一步是测量绝对磨损值,也就是Δr。”
“咱们要把精度拉回来,首先就得知道触头到底磨损了多少。”
陆文渊指著黑板的公式解释道:“咱们不能拆机器,不能损坏元件,所以可以用样块比对法,公式很简单。”
说著,他又刷刷几笔。
“Δr =|d標- d实|/ 2”
“d標是图纸上要求的理论尺寸,d实是我们用旧触头切出来的废品尺寸,因为是半径磨损,所以差值要除以 2。”
说到这,陆文渊转头看向质检员:“老赵,报数据!”
“报告陆工,理论尺寸是 50.000毫米,实际切削尺寸是 50.070毫米!”
得到了准確尺寸后,陆文渊迅速在黑板上代入数字。
“(50.070 - 50.000)/ 2 = 0.035,各位,触头的单边磨损量,也就是我们需要补偿的绝对值,是 0.035毫米!”
“如果母模是平的,我们直接垫0.035毫米就行,但这台机器加工的是带有斜度的曲面!”
说著,陆文渊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带有斜角α的直角三角形。
“为了保证触头在斜面上也能完美贴合,我们需要计算垫片的法向厚度 t。”
“t =Δr / cos(α)”
“根据苏方图纸,母模的最大斜面倾角α为 15度,cos(15°)约等於 0.966。”
陆文渊拿起计算尺,飞速拉动进行计算。
“0.035 / 0.966≈ 0.0362毫米。师傅们,我们需要一张厚度刚好为 0.036毫米的垫片!”
听到这个数字,站在一旁的八级钳工老李倒吸了一口凉气。
0.036毫米,这比一根头髮丝还要细得多!
计算出了所需尺寸,就该研磨垫片了。
“李师傅,看您的了!”陆文渊看向老李。
“交给我!”
老李二话不说,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极薄的优质紫铜皮。
他没有用任何机器,而是將紫铜皮平铺在涂满金刚砂研磨膏的铸铁平板上,全凭著几十年的手感,用大拇指按住铜皮,开始以8字形轨跡进行手工研磨。
二十分钟后,老李用千分尺卡了一下,擦了把汗:“陆工,0.036毫米,成了!”
陆文渊接过那片薄如蝉翼的紫铜垫片,小心翼翼地走到工具机的母模固定座前。
“鬆开母模定位销!”
隨著技术员拧松螺栓,陆文渊用镊子夹起紫铜垫片,精准地垫入了母模与基准挡块之间的缝隙中。
“重新锁紧!用百分表对零!”
这一垫,相当於把整个母模向著触头的反方向,极其微小地平移了0.036毫米。
一切准备就绪。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邹厂长都紧张得攥紧了拳头。
“通电!开液压泵!走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