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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会这样?液压系统漏油了?还是油温太高了?”
    问出这番的许副科长脸色难看的紧。
    “都不是。”陆文渊摇了摇头,他拿起一把小扳手,小心翼翼地將那个只有小拇指粗细的靠模触头拆了下来。
    隨后,他又从技术员那借来了一个高倍放大镜,將触头举到高瓦数的白炽灯泡底下,眯著眼睛仔细端详。
    “问题就出在这个触头上。”陆文渊呼出了一口气,將放大镜和触头一併递给许副科长。
    “您仔细看,触头的迎风面已经出现了一个磨损平台。”
    许副科长半信半疑地接过放大镜,凑近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果然!那个光亮的球头上出现了一块极其微小的扁平切面!
    “这台机器的计算原理极其精密,但是同时它也十分娇贵。”
    陆文渊取出一张新的草稿纸,在上面迅速画了一个几何受力图。
    他指著这张图解释道:“机器运转时,触头在母模上不断摩擦,虽然苏方用了硬质合金,但是耐磨性依旧不够,球头一旦磨平了一点点,它接触母模的角度就变了。”
    “所以,这就导致了触头推动液压滑阀的行程变短,当液压阀口的开启面积不够时,高压油的流量就跟不上,所以铣刀的动作自然就慢了半拍。”
    “最后造成的结果就是,仿形误差变大,我们做出来的东西精度根本不达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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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实话,找出癥结所在的这一刻,陆文渊的心跳得有些快。
    这些天,他跟著老工人、技术员们跑前跑后、忙这忙那,也了解了更多工具机厂的工作流程。
    可惜,了解的越多,他越觉得自己渺小,越觉得他的知识面太过匱乏。
    他是越了解自己,就越插不上手。
    而现在,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他竟然是第一个看出了问题、找到了问题的人。
    陆文渊心里不可谓不兴奋。
    得益於这些天对这台机器的了解和工人师傅的教导,他在脑子里已经迅速构思出几种解决办法来。
    “既然找到了问题,咱们是不是可以討论一下改进方案?比如咱们自己重新车一个出头,对表面进行渗碳淬火,或者乾脆换成轴承钢材料,调整一下液压阀的死区补偿,或者……”
    陆文渊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气氛不对!
    无论是站在一旁的八级钳工老师傅,还是刚才在记录数据的技术员,此刻全部都面面相覷,一个个欲言又止,神情复杂地看著他。
    许副科长的脸色更是变了又变。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合上手里的笔记本,然后大声宣布。
    “今天的测试到此为止!所有人把现场收拾好,不准乱动!”
    说完,他一把攥住陆文渊的胳膊,低声说:“小陆,你跟我出来一下。”
    陆文渊被许副科长一路拽出了特种车间,来到了办公楼一处空旷的走廊拐角。
    確定四下无人之后,许副科长从兜里掏出半包皱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他划了根火柴,狠狠吸了一大口,这才重新抬头看向陆文渊。
    “小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发现了苏方机器的缺陷,还想出了改进的方案,觉得自己现在特別能耐,特別想大干一场?”
    陆文渊听了这话一愣,他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
    “许科长,咱们搞技术的,发现了问题就去解决问题,这不是咱们的本职工作吗?”他问。
    “糊涂!”
    许副科长看向陆文渊的目光变了又变,最后还是嘆了口气。
    “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当这是你在国外实验室做课题呢?!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这批设备金贵著呢!苏方交付的时候,把核心数据捂得严严实实,就是防著咱们自己搞懂!现在咱们要自己搞辅助设备、搞非標件,人家对咱们自製的配套件提了极高的尺寸和接口要求!”
    许副科长又狠吸了一口烟,继续说:“合同里面写的明明白白,如果咱们私自拆改了核心部件或者配套件不达標,人家不对整机性能负任何责任!”
    “你刚才说什么?要自己造靠模触头?要改热处理工艺?那是核心易损件!万一咱们换了材料或者调整了液压阀门,出了错导致整机趴窝怎么办?”
    “別说苏方,就是部里查下来,看见机器被咱们私自改了,精度还不达標......这个责任是你一个新来的副科长能担得起的,还是我能担得起的?就连邹厂长都得跟著吃掛落!”
    许副科长的一番话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陆文渊脑袋上,让他整个人猛地清醒过来。
    是啊,他怎么总是忘了,现在是 1955年!
    想出风头没错,但是前提是得看清现状。
    这个错误,他得认!
    而且,陆文渊对眼前这位原本被他打上了官僚標籤的许副科长,有了个全新的认知。
    人家能在厂里熬这么多年,绝对不是吃乾饭的,这份敏感度和对局面的把控度,確实甩了他这个新兵蛋子十条街。
    陆文渊深吸了一口气,端正了態度,对著许副科长虚心道歉,接受批评:“您批评得对,是我冒进了。”
    不过陆文渊想了想,又问:“不过其他兄弟厂子引进塑封设备的时候,肯定也会遇到水土不服或者磨损问题。按咱们的规矩,这种事情正常流程应该怎么走?”
    见陆文渊和自个想的不一样,没有年轻人那种刺头脾气,反而能听得进去劝,许副科长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他最怕眼前这人自以为是,到时候拉著他们整个厂都吃掛落!
    “按流程,发现问题,必须先形成书面的《技术异常报告》,由咱们技术科双签,邹厂长过目,然后上报给一机部。”
    许副科长弹了弹菸灰,继续说:“等一机部组织专家论证,下发了正式批文,然后再由外贸部向苏方申请外匯,购买新的原装触头……”
    “等这套跨国流程走完,少说也得三个月。”许副科长嘆了口气,那张原本刻薄的脸上现在是满脸的愁容。
    “可这台机器下拨给咱们厂,就是为了突击今年的生產指標的!要是它趴窝三个月,咱们厂今年的任务指標就算是彻底黄了啊!”
    陆文渊也跟著沉默了。
    不能动硬体,还不能换零件,等外贸部再买个零件回来,那连黄花菜都凉了!
    这条件也太过苛刻了!
    机械磨损......机械磨损......
    陆文渊的大脑在疯狂运转,他迫切地想要找到一种解决办法。
    一定有的!一定有的!绝对有办法绕开硬体!
    可是在哪?
    在哪来著?
    突然!陆文渊猛地甩开了许副科长,转身就朝特种车间狂奔而去。
    “小陆!小陆!陆文渊!”许副科长被甩得一个踉蹌,见自己越喊这小子跑得越快,简直丈二摸不著头脑,“这小子!”
    他急得直跺脚,撒丫子就追了上去。
    “这小子要干什么!千万別犯浑砸机器啊!”
    陆文渊跑进车间时,工人们早就下班去食堂了,他一把推开操作台上散落的图纸和草稿纸,开始翻找起来。
    “这本不是,这张也不是......”
    “去哪了?去哪了?”
    直到陆文渊看到自己贴了满墙的液压迴路图,他才猛地回过神来,终於从墙角里一堆草纸废墟里抓出了一本沾满机油的厚重教材来。
    “陆文渊!”
    许副科长一路跑得呼哧带喘的,脸涨得通红,连黑框眼镜都斜斜歪歪地掛在他的鼻樑上。
    他一把薅住陆文渊的脖领子,气喘吁吁,咬牙切齿地咆哮:“你!你……你这个……”
    无数句骂娘的脏话堵在嗓子眼,硬生生被他咽了下去。
    他狠狠喘了口粗气:“祖宗!你到底要干什么啊!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陆文渊根本不管许副科长是个什么心情,他反手薅住对方的小臂,眼睛亮晶晶地兴奋地说:“我想到了!”
    “行行行,你想到了,你最厉害,你是这个,我服了,行了吧!”
    许副科长迫不及待地要將这个刺头带离这个车间,他敷衍地竖了个大拇指,隨后就去掰陆文渊的手。
    “甭管想到什么了,咱先走成不成?”
    “许科长!您听我说!”
    陆文渊非但没鬆手,反而更用力了,“如果我说,我能在不拆卸任何原装零件,不违反苏方任何合同条款的前提下,將这台机器的精度找回来呢?”
    许副科长挣扎的动作果然停住了。
    他一点一点回过头,用看疯子的眼神看向陆文渊。
    “不是,你他娘……你说什么胡话?那触头都磨损了,不换零件怎么找回精度?!”
    “拿嘴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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