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的关係也渐渐拉近,偶尔蒋丽金见陆文渊下班晚,还会主动给他留一口饭吃。
直到这天上午,技术科办公室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叶达康沉著一张脸,脚步生风地走了进来。
他没像往常那样大著嗓门嚷嚷,而是径直走到陆文渊桌前,压低声音说。
“小陆,带上你的卡尺和计算尺,跟我走一趟。”
叶达康的这一態度让陆文渊心里一凛,他二话没说拿起东西就跟了上去。
二人一路穿过厂区,来到了平时大门紧闭,门口甚至有保卫科站岗的第三特种车间。
一进门,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和防锈脂的味道扑面而来。
车间正中央,赫然矗立著一台通体刷著军绿色防锈漆的庞然大物。
“这是国家刚用宝贵外匯从苏方老大哥那进口的成套 6632型液压仿形铣床。”叶达康低声说。
“一机部下了死命令,要求由咱们厂牵头,对这台设备进行全套的拆解测绘和仿製。”
由於是保密级別极高的核心任务,测绘小组的人数被严格控制。
能在这个小组里领头拍板的,除了叶达康,具体干活的也就是设计组的许副科长以及被破格选入的陆文渊。
陆文渊不知道的是,原本保密工作里的成员名单並没有他的名字,还是叶达康认可他的能力,和邹厂长一商量,拍板把他的名字加上去了!
陆文渊虽然不知道前情,但这完全不耽误他抓紧投入工作状態里。
然而测绘工作刚一开始,陆文渊就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盲人摸象。
这几天的耳濡目染、细心学习,让陆文渊对於首都第一工具机厂的工作流程,不再是两眼一摸黑。
对於苏方交付的元件设备,也是渐渐摸清了个大概。
苏方虽然交付了设备,但明摆著是留了一手。
他们交付的除了设备之外,就只提供了最基础的產品装配总图、操作说明书和备件目录。
至於最核心的母设计图、液压系统的內部流道图、强度计算书以及有的工艺诀窍,这些重要的东西一个都没给,甚至连张纸片都没有!
为了彻底啃透这台机器,陆文渊和许副科长带著几个技术员、几个八级钳工,几乎是把铺盖卷搬进了第三特种车间里。
没有图纸?那就纯靠手工测绘。
陆文渊和工人们把机器的非核心部件一件一件地拆下来,老师傅们拿著游標卡尺、千分尺一点一点地量尺寸。
遇到不知道材质的零件,就得拿到砂轮机上打火花,看火星的顏色和形状来判断含碳量和合金成分。
而陆文渊则负责最难啃的资料。
面对那些俄文说明书,他一边翻著厚厚的《俄汉机械工程词典》藉助记忆力死记硬背俄文,一边藉助手抄本道具带来的抽象建模加持,在脑海里疯狂还原这台铣床的运动模型。
为了更进一步地了解这台铣床,他甚至把液压迴路图贴满了整个车间的墙面。
顺著油泵、溢流阀、节流阀的走向,在草稿纸上推导液压油的压力变化。
为了这台设备,他甚至將计算尺的最后一点耐久值都用了个一乾二净。
最开始陆文渊还是一头雾水,他忍不住急得团团转,最后还是硬生生压著自己焦躁的心,一点一点从线团里捋出一根线头来,顺著这根线头逐渐摸索。
这才一点一点地摸清了这台机器的命门:这台 6632型液压仿形铣床的核心在於一个极其精密的液压隨动系统。
简单来说,机器上有一个靠模触头,外行人就叫它探针。
它贴著事先做好的母模滑动,当触头感受到高低起伏时,就会推动后面的液压滑阀,控制油缸里的高压油流向,从而带动沉重的铣刀,在钢块上铣出和母模一模一样的复杂形状。
摸清这一点,之后的东西就都好说了。
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的陆文渊,看著满墙的图纸,又看了看手里的演算稿,终於舒了口气。
这个艰难的第一步可算是迈出去了。
这天下午,叶达康去厂部开会,车间里由许副科长和陆文渊带队,进行连续动態切削测试。
伴隨著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铣刀在钢件上飞速切削,火花四溅,铁屑也跟著四处飞舞。
一开始,一切都很正常。
加工出来的零件光洁度很不错,就连尺寸都分毫不差。
可连续运转了 4个小时后,陆文渊盯著新下来的一个零件,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拿出一块標准量块,凑到零件的一个陡坡曲面上对比了一下,又借著光仔细用目光测绘零件的形状,最后又用手指肚轻轻摩挲了一番切削纹路。
很快,他陷入了沉思,甚至眉头都越皱越紧。
又过了好一会,陆文渊突然抬手。
“停机!”他说。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愣。
许副科长皱眉看著眼前这个在他心里靠著名校留洋光环上位的小少爷,皱了皱眉,最后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很快,这台铣床终於得到了休息,车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陆文渊。
陆文渊没有说话,他快步走到了工具机前,从工具箱里拿出了一个精度极高的磁性表座百分表,吸在工具机的立柱上,然后將錶针顶在铣刀的主轴箱上。
紧接著,他又拿了另一个百分表,顶在那个负责探测母模的靠模触头上。
这是在干什么?
工人和技术员们面面相覷,有心急的担心完不成今天的测绘任务,想要张嘴打断陆文渊的动作,被许副科长一个瞪眼瞪了回去。
许副科长看著陆文渊的动作,也是丈二摸不著头脑,他心里不解,也不满陆文渊突如其来的停机要求,但是毕竟这是一机部下达的重要任务,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岔子。
因此,就算机器有一丝出错误的可能性,他都得听陆文渊说道说道自己的想法。
陆文渊对著工具机上下摸索、比对了好一会,然后又紧紧盯著手里那两块百分表的錶盘,开口道。
“许科长,让师傅开慢车,再走一遍空刀。”
许副科长点点头,机器缓缓启动,触头划过了母模的陡坡。
就在触头抬起的那一瞬间,陆文渊清晰地看到两块錶针出现了微小的时间差。
“停机!”陆文渊又说。
他走到许副科长的跟前,指著錶盘,面色凝重得很。
“许科长,您看这里。”
“这里触头已经给出了位移信號,但主轴箱的动作迟滯了大概 0.05秒,反映到工件上,就是仿形误差超过了苏方图纸標定的两丝,也就是 0.02毫米!”
许副科长凑过来一看,脸色立刻变了。
他奶奶的!还真出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