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误了人家工作,他心里过意不去。
於是他下班后还特意去了稻香村,包了两封牛皮纸包著的京八件糕点,悄悄送了过去聊表谢意。
这两份糕点,包装上是有讲究的。
陆文渊特意求了店员,务必从糕点的样式、口味,包括外头包装的模样,都一分一毫,一丝不差。
原因是陆文渊曾经看过这样一篇解释,说双胞胎从小到大爭的就是个公平,主打的就是你有的我也要有。
你的是一块扁的糖葫芦,那我的也要是个扁的糖葫芦。
不然啊,双胞胎其中一个心里就会不舒服、不高兴。
陆文渊买糕点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这么一段没用的知识。
对他来说,左右就是多花点钱,多费点口水的事情,对方收到了礼物高兴,也算是他尽了心意。
这一来二去的,他和总机室的关係倒是迅速拉近了。
周末这天,陆文渊听了小红的建议,直奔东安市场。
东安市场的旧书库在四九城是出了名的。
陆文渊从市场头逛到了市场尾,一会翻翻这本清末的木刻本,再看看那本民国的石印版。
一时间觉得这个好,那个似乎也更有寓意,整个人迷茫得不得了。
正当他捧著两本泛黄的旧书站在一个书摊前,眉头微蹙,来来回回地踱步时,一道极其地道的京片子在他身后响起。
“哎,我说小同志,您这是在咱们书摊前头量步数呢?”
陆文渊下意识扭头一瞧,顿时瞪大了眼睛。
还真是不得了,这个年代的四九城还真是藏龙臥虎,风云际会啊!
只见站在他身后的男人,个子中等,身板厚实,挺著略微发福的將军肚,身上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鼻樑上还架著一副圆框眼镜。
此刻这人正笑眯眯地对著陆文渊猛瞧。
陆文渊张了张嘴想要打招呼,却惊觉自己因为过於激动,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赶忙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一声,然后略带侷促地笑了笑:“没呢……东西都是好东西,就是有些挑花眼了。”
真不怪陆文渊这么激动。
谁能想到出来逛个书摊也能碰上大人物?
站在他面前的这位,正是当今四九城文化界乃至整个国家文坛的標誌性泰斗。
他更是第一位获得人民艺术家称號的作家,是文联的首任副主席,更是公认的京味文学之父。
说到这,聪明的人应该知道眼前这人是谁了。
眼前这个男人原名是舒庆春,至於他的笔名更是如雷贯耳,烙印在每一本语文课本里。
老舍。
陆文渊看著眼前这位大文豪,他知道,这人是最没有架子,最烦那些酸腐文人的客套。
於是他乾脆大大方方地拱一拱手,將自己正面临的困境,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全都说了出来。
“我怕您笑话,我这刚从大洋彼岸回来,厂里给分了个院子,想著拜访拜访对门住著的邻居,我听人说,邻居也是从大洋彼岸回来的,我这做晚辈的想去拜访,可是见面礼挑了几天也没个头绪。”
他笑了笑,继续又说:“这不,跑到旧书肆来碰碰运气,结果彻底挑花眼了。”
老舍一听,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顿时亮了。
他这人常年混跡在茶馆、文联和旧书肆,最爱泡在胡同里跟三教九流聊天。
他笔下那些鲜活的人物,最接地气的味道,全是从这市井烟火里一点一点自己摸索出来的。
一听是给留洋回来的人家挑街坊见面礼,这种家长里短的小事,正中他的下怀。
“这可是门大学问!”老舍连自己原本要淘的书都放下了,兴致勃勃地凑到陆文渊跟前,帮著他翻看摊子上的旧书。
“给人家送礼,金银俗气,古董又太重,人家刚回国,心里最惦记的是是什么?”
是什么?
陆文渊被问得有点发懵,他想了想,然后说:“国家?”
“对嘍!”老舍一拍大腿,“是国家,是故土,是根啊!”
他的手指在一堆泛黄的线装书里快速拨动,最后挑出了一套品相完好的民国石印版《燕京岁时记》,又配了一套荣宝斋出的十竹斋木板水印诗笺。
“就这两样!”老舍拍了拍书皮上的灰,笑呵呵地说。
“《燕京岁时记》讲的是四九城的风物节令,能解乡愁,这版木板水印的笺纸,文雅透亮,平时写个信记个笔记都能用。这叫什么?这叫礼轻情意重,润物细无声!”
老舍摇头晃脑地,显然对著自己挑的礼物满意得不得了。
陆文渊一看,心里大喜,这礼物挑的,果然是同他这个俗人挑的不一样。
他忙问了价格,预备付钱:“老板,这两样一共多少钱?”
摊主是个乾瘦的精明老头,他上下打量一番陆文渊身上那身中山装,又瞅见他手腕上露出的半截洋表,心里顿时有了辙。
“呦,这位同志好眼力!”摊主伸出五根手指,“这《燕京岁时记》可是民国初年的老版,再加上这诗竹斋的珍品,您给拿个5块钱吧。”
5块钱在眼下这个年头可不是个小数目,够普通工人家庭半个月的伙食费了。
无论是原身还是陆文渊,一个常年生活在国外,一个刚刚穿越而来。
他俩都对这个时代的物价没个准確概念,再加上心里头高兴,当下就要掏钱包付帐。
“慢著!”
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一把按住了陆文渊的胳膊。
老舍笑眯眯地把陆文渊往后挡了半步,转头看向摊主。
“我说掌柜的,你这刀磨得可够快的呀,专宰生客是不是?”
摊主一愣,刚想辩解,老舍却没给他机会。
他直接拿起那本《燕京岁时记》,翻到封底,指著上面对著陆文渊说道。
“瞧瞧,这石印版的边角都起了毛边了,纸也泛了黄了,再看这匣诗笺,外头的锦套都掉色了,分明是库房里压箱底的陈货。”
他扭头看向摊主:“您这是拿这种成色的东西当孤本珍品卖5块钱,欺负我这小老弟不懂咱们东安市场的规矩?”
摊主一听这话,就知道是行家。
他自个儿在心里暗骂晦气,知道今天是碰上懂行的硬茬子了。
於是他立刻换了態度,自个先矮了半截气焰,陪著笑脸说:“哎呦,这位爷,您是行家!那您说给多少合適?”
老舍伸出两根手指头,又翻了个面。
“要我说啊,两块五毛钱,连书带剪纸,我这小老弟给全包了,你也別嫌少,就当结个善缘怎么样?”
“两块五?您这是拦腰砍啊!”摊主苦著脸,做出一副割肉的肉疼表情。
但他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这价其实还是有赚头的。
於是犹豫了片刻,他便立刻拿过一张牛皮纸,將东西包了起来,再用麻绳打了个十字结。
“得嘞,今儿算是交您二位这朋友,两块五,拿走您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