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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文渊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连忙掏出两块五毛钱递了过去,为了表达心意,他又诚心诚意地邀请老捨去旁边的茶馆喝口茶,歇歇脚。
    老舍是个隨性的,见这年轻后生懂礼数,谈吐也利索,便欣然应允。
    二人边聊边走,交换了姓名,等出了东安市场,就拐进了一家掛著黑底金字招牌的老茶馆。
    这年代的茶馆还保留著浓厚的旧时风貌。
    陆文渊一进门,只觉得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面前是八仙桌长条凳,跑堂的伙计肩膀上搭著条白毛巾,手里提著个长嘴的大铜壶穿梭在桌椅间。
    正前方的木台子上,一个穿著长衫的盲艺人正拨弄著三弦,旁边站著个脆生生的小姑娘,嘴里正唱著京韵大鼓《剑阁闻铃》。
    那声音千迴百转,婉转悠扬,简直风雅得很。
    底下坐著的茶客,有穿长袍的,也有穿列寧装的,大家一边听曲,一边叫好。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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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舍熟门熟路地招呼伙计:“来沏两碗高末儿,再来碟瓜子!”
    伙计应了一声,不过片刻便喊了一声:“来啦!”
    紧接著,茶就被端了上来。
    这茶是正宗的白瓷盖碗。老舍端起盖碗,用盖子颳了刮茶汤表面的浮沫,低头呷了一口,满意地咂咂嘴。
    喝下这一口茶,老舍边嗑瓜子边跟陆文渊閒聊。
    “咱这的水呀,硬,苦涩味重,就得喝这个茉莉香片。”
    他边说著,边示意陆文渊喝口茶试试。
    “你尝尝,是不是花香味直接就盖住了这水锈味,一口下去,通透!”
    见陆文渊喝了一口后,老舍又笑著问他。
    “小同志,你在国外喝惯了咖啡吧?这茶还能喝得习惯吗?”
    “先生说笑了。”陆文渊端起茶碗回答,“我虽然长在国外,但家父心心念念的都是祖国,茶也是从小喝到大的,没什么喝得惯喝不惯的。”
    老舍点了点头,二人就开始边听曲边喝茶边聊著天,气氛倒是融洽。
    不过他们毕竟只是萍水相逢,顶多算是个点头之交。
    陆文渊却不想將这段关係仅仅停在点头之交上。
    他放下茶碗,装作无意地嘆了口气:“舒先生,其实我这次回国,除了想为国家建设出份力以外,心里还有个小小的遗憾。”
    他这话一出,老舍放下茶杯,作洗耳恭听状。
    陆文渊继续说:“我在海外漂泊多年,其实总听家父说咱们国家的京戏地道。在国外听不到地道的京戏,我就一直盼著能回国听一听。可惜我这刚回来,两眼一抹黑,连戏园子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更別提怎么听出门道了。”
    陆文渊这话算是彻底挠到了老舍的痒处。
    整个四九城,熟悉老舍的人,谁不知道他是个戏痴?
    他对京戏的热爱简直到了痴迷的程度。一听这留洋回来的年轻人对京戏感兴趣,老舍的眼睛立刻亮了,连手里的瓜子都“啪嗒”一声放下了。
    “你想听戏呀?”老舍一拍大腿,热心肠的劲上来了。
    “那你可算问对人了,现在的戏园子,长安的大戏院广和楼,那都有好角!听戏的讲究可大了去了,生旦净末丑,唱念做打,外行看的是热闹,咱们內行啊,得看门道!”
    老舍越说越兴奋,乾脆拍了拍胸脯。
    “这样,今个天晚了,等下个周末,你要是不忙,咱们就还是这个时间,还约在这个茶楼。到时候我带你去广和楼听一场,我好好给你讲讲这皮黄里的道道!”
    “那感情好!咱们一言为定!”
    陆文渊听了老舍这话,赶忙顺坡下驴,把这事彻底敲定。
    眼瞧著老舍一副谈兴高昂的模样,陆文渊心里也高兴得很。
    交情这东西,就是这么处出来的。
    你退一步,我就进一步。別怕丟人,更別怕没面子。
    用一件微不足道、恰好也是对方感兴趣的小事去麻烦別人,对方答应了,对你的事上了心,一来一往,人情就成了!
    从茶馆出来,二人在路口告別。
    陆文渊小心翼翼地把那套《燕京岁时记》和诗笺包好,拎著回了胡同里。
    推开四合院的大门,天色也已经擦黑了。陆渊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面的东厢房,那边的窗户黑漆漆的,灯已经熄了。
    他倒是不急,拎著牛皮纸包装的礼物,快步地回了自己的西厢房。
    反正明天是星期天,他还有一整日的休息日,等养足了精神,再去拜访西厢房那两位也来得及。
    第二天一早,秋高气爽。
    陆文渊起了个大早,熬了点棒子麵粥对付了早饭,又在院子里打了一套广播体操,活动活动筋骨。
    他故意没早早起床去敲门,反而一直磨磨蹭蹭的。眼瞅著日头高悬了,快到各家各户生火做午饭的档口。
    他这才回了屋,换了身衣服,拎著昨天淘来的礼物,敲响了东厢房的榆青木门。
    “咚咚咚。”
    “谁呀?来了。”门內传来一个温婉和缓的女声。
    紧接著,门轴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站在门后的正是蒋丽金。她穿著一身朴素整洁的灰布衣裳,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看著外面站著的陆文渊,蒋丽金先是一愣。
    隨后她脑子里一过,猛地认出了来人。
    作为体面人,哪怕她心里对眼前这个少爷並不怎么看得上,却依旧笑得亲切又温和。
    “呦,怎么是小陆同志呀?快进来坐。”
    陆文渊拎著礼物客客气气地跟著进了屋。
    屋里头和陆文渊的房子里陈设的差不多。都是简单的装饰。
    靠窗边的书桌前,许国志正伏在案头,手里捏著钢笔,在草稿纸上推演著什么。
    听见身后的动静,他头也没抬,隨口问道:“丽金,谁来了?”
    蒋丽金一边给陆文渊倒水,一边笑著说:“老许,是小陆同志,跟咱们一起坐克利夫兰总统號一条船回来的。你前两天不还念叨过他吗?忘了?”
    蒋丽金一边说著,一边不忘朝陆文渊抱歉地笑了笑。
    陆文渊同样回了个笑。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许国志平时可不会轻易念叨自己,就算念叨自己,那也绝对没好话。
    不过陆文渊全当听不懂。
    许国志一听这话,动作顿时顿住了。他放下钢笔,转过身,隔著眼镜上下打量著拎著纸包上门的陆文渊。
    与夫人蒋丽金不同,他是个直肠子,做不来虚与委蛇那一套。
    看见陆文渊拎著礼物上了门,他却连身子都没起,就是面上看著都淡淡的。
    “小陆同志啊,来了就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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