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武在撤退时,为了迟滯唐军的进攻步伐,在这些险要的山包和隘口上,留下了大大小小十几处据点。这些据点虽然兵力不多,但互为角力,卡死了水源和要道,就像是一根根刺,扎在大唐军队东进的必经之路上。
大唐中军帅帐內。
李靖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中拿著一根木棍,指著代表敌军据点的几面红色小旗。
“韩武这手,老辣。”李靖语气平静地分析道,“这些据点不拔除,我们的大军就无法展开阵型;若是用主力去强攻,又会白白消耗锐气和时间。”
帐內诸將看著沙盘,脸色都有些沉。这几日前锋营已经被这些据点拖慢了不少,敌人不出来决战,只躲在高处放箭、滚石、截水,偏偏又不能放任不管。
李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苏定方。
“苏將军。”
“末將在!”苏定方上前一步,抱拳应答,玄铁重甲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李靖收起木棍,声音陡然沉了几分:“主公將你交予本帅,今日便是你向全军证明自己的时候。本帅拨给你五千步卒、一千弓弩手,以及辅兵两营。”
他抬手,点向沙盘外围的三面红旗。
“天黑之前,我要看到这外围的三处钉子,被彻底拔乾净。”
帐中安静了一瞬。
不少將校目光微动,隱隱有低声议论传来。
“这位苏將军刚来,第一战就领六千兵?”
“三处据点卡著山道,程將军昨日都嫌扎手,他能在天黑前全部拔掉?”
苏定方加入大唐之后,还没有真正独领一战。军中都知道李靖称他有“远征之帅”的根骨,可名声归名声,战场上从来只认结果。
面对质疑,苏定方没有多看沙盘一眼,也没有问敌军多少、地势多险。
他只是抱拳,声音沉稳:“末將领命。”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帅帐,甲叶碰撞,声声沉闷。
一个时辰后,前线战场。
第一处敌军据点建在一座陡峭的土丘上,周围被削成了近乎垂直的断崖,只有一条狭窄的小道可以通行。据点內的一千大乾守军,仗著地形险要,正躲在木柵栏后面对著山下的大唐军队疯狂叫囂。
“底下的唐军听著!有种就爬上来打爷爷啊!”
“这条山道三人並行都难,你们拿多少人命来填?”
“韩大將军有令,后退半步者斩!你们这帮反贼,休想过爷爷的防线!”
守將是个满脸横肉的校尉,他站在寨门后,手按刀柄,眼中满是轻蔑。这处据点地势太好,山道狭窄,强攻者展不开阵型,寨上居高临下,滚石、箭矢、檑木都能往下砸。唐军若真敢硬冲,在坡道上只能留下一地尸体。
山下。
苏定方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抬头冷冷地看著山顶上叫囂的敌军。他没有怒,也没有笑,山上的叫骂声越凶,他脸色越平静。
片刻后,他抬起长槊,下达了一连串冷酷的军令。
“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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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两百盾手封住山道出口,后列长枪,三阵轮换。没有本將军令,任何敌军不得下山。”
“弩手前压五十步,分三队。敌军露头便射,不求杀敌,只求压得他们不敢修渠、不敢搬石、不敢开门。”
“辅兵营,绕到土丘背后,截断入寨水渠。只断通往寨內的水槽,不动山下民渠。截断之后,往水渠里倒金汁、灶灰。”
旁边几名唐军將校听得眼皮一跳。
这不是强攻,这是要把寨子活活捂死。
命令被迅速执行。
重盾兵踏步向前,在山道出口立起一面黑色铁墙。盾牌一面接一面扣住,缝隙里探出冰冷长枪。第二排、第三排长枪手错落站定,枪尖如林。弓弩手则向前推进,半跪、上弦、瞄准。
寨墙上,一名大乾士兵刚探头想骂,下一瞬,三支弩箭擦著他的脸钉入木柱,嚇得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跌坐回去。
寨內笑声顿时弱了几分。
半个时辰后,寨后传来一阵骚乱。
“將军!不好了!”一名士兵连滚带爬衝到守將面前,脸色发白,“唐军把后面的引水渠挖断了!水槽里全是污物和灶灰,水缸里的水根本不够用,弟兄们渴得受不了了!”
这处据点是韩武撤退时临时加固的,山上没有深井,平日全靠后山那条细渠引水。
守將脸色大变,厉声喝道:“派人去修!”
然而,十几个士兵刚从后门摸出去,坡下弓弩手便齐齐抬弩。
嗖嗖嗖!
弩箭如雨点般钉在脚边,溅起碎石。一名士兵腿上中箭,惨叫著滚下坡去,其余人连滚带爬退回寨內。
山下唐军依旧不动。不攻,不退,就像一只铁手,死死按住了这座山寨的喉咙。
又过了半个时辰,寨內的叫骂声彻底没了。
太阳还高,可守军心里已经先冷了下去。水渠断了,山道封了,后路没有。唐军不急著攻,他们却只能在寨里等死。
守將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他走到木柵后,往山下看了一眼。
黑色盾墙纹丝不动,枪尖从盾缝中伸出,在阳光下冷得刺眼。那一刻,他终於明白,山下那个唐將,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拿人命来攻山。
他是要逼他们自己下山送死。
“不能等了。”守將咬牙拔刀,脸色狰狞,“杀下去!冲开一条路!只要衝出去,就还有活路!”
寨门轰然打开,数百大乾士卒顺著山道衝下,嘶吼声在山谷中迴荡。
他们以为这是突围。
但在苏定方眼中,这只是猎物终於撞上了绞索。他长槊向下一压,冷冷吐出一个字:“压。”
前排重盾同时向前半步,轰然撞地,沉闷如雷。
大乾士兵衝到山道口,还没来得及挥刀,便被盾墙硬生生顶住。后面的人收不住脚,撞在前面人背上,狭窄山道瞬间挤成一团。
盾缝之后,长枪齐出。
噗噗噗!
第一排刺出,收枪;第二排补上,再刺;第三排斜压,封住两侧。没有將领单骑冲阵,没有猛將阵前斗勇,只有冰冷、整齐、毫无情绪的刺杀。
冲在最前面的士卒像撞上磨盘的麦穗,一片片倒下。后面的人想退却被自己人堵死,想往两侧爬,乱石陡坡根本站不住脚。
那个刚才还在寨上叫囂的守將,连苏定方的马前十步都没衝到,便被三桿长枪同时贯穿胸腹。临死前,他看见山下那名黑甲唐將始终没有动,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变一下。
第一处据点,破。
苏定方没有停歇,他留下两百人清扫战场,亲率主力转向第二处据点。
第二寨的守军远远看见第一寨方向黑烟未散,连叫骂都少了三分。苏定方仍旧不急,依旧是封路、断水、压弩。
同样的命令,同样的阵列,同样的沉默。
不同的是,这一次敌军崩得更快。他们已经知道,山下来的不是急著立功的莽將,而是一个根本不愿给他们换命机会的冷麵统帅。不到一个时辰,寨门自乱,守军被逼突围,在山道口被重盾长枪绞杀殆尽。
第三寨更快。
日影刚刚偏西,唐军重盾压到寨前时,寨內守军已经连突围的胆气都没了。守將试图组织死守,可弩箭压住寨墙,辅兵截断水渠,重步封死退路。
未至黄昏,第三面大乾军旗被砍倒。
三处据点,尽数拔除。
后方的一座山头上。
薛仁贵和程咬金並肩而立,將整个战斗过程尽收眼底。
薛仁贵看著下方那如同精密齿轮般推进的大唐军阵,眼中闪过一抹深思。他缓缓开口:“这个人,打仗太稳了。他不是破阵,是让敌阵自己死。被他咬住,敌军连翻盘的缝都找不到。”
程咬金咧开大嘴,嘿嘿一笑:“俺老程打仗,喜欢一斧头砸开门。这个苏定方不一样,他是先把门窗全堵死,再慢慢勒。不过好,这打法不热闹,可省弟兄的命!能少死弟兄,就是好將!”
仅仅半日时间。
三处让唐军前锋头疼不已的据点,被苏定方连根拔起。歼敌两千余人,而苏定方麾下的伤亡,竟然不到百人!
这份震撼的战报,不仅传遍了大唐全军,也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风陵渡口。
大乾残军的中军大帐內。
韩武看著手中的战报,脸色沉得像铁。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一下,又一下。
“大將军,这个苏定方是谁?以前在西北边军中,从未听说过这號人物啊!”副將满脸惊恐,“半日拔我们三座营寨,伤亡还这么小,这……这怎么打?”
韩武没有理会副將的惊慌,他死死盯著战报上描述的作战过程,缓缓吐出一口气。
“此人最可怕的不是贏,而是不肯给我军任何换命的机会。”
韩武站起身,声音低沉而凝重:“不贪功,不冒进,不斗勇,断水、封路、压弩、重步收口,每一步都踩在死穴上。李道宗麾下,已有李靖这种军神,有薛仁贵这种绝世猛將,如今又多了一个苏定方。”
“这不是一把刀,这是一块铁砧。”
韩武闭上眼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可怕的敌將,不是只会逞勇的猛夫,而是这种从头到尾都不犯错的人。
日落时分,大唐帅帐。
苏定方大步走入帐內,甲片上还沾染著未乾的血跡。他走到李靖面前,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
“启稟大元帅,三处据点已清扫完毕。敌军全歼,无一漏网。”
帐內诸將看向他的眼神,已经和出征前完全不同,原本的质疑和轻视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李靖接过战报,只扫了一眼,那张素来平静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抹讚许。
“苏將军的仗,打得乾净。”
苏定方抱拳,声音依旧沉稳:“大元帅谬讚。末將不过是按规矩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