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让关中军户发抖的,不是关门被撞开的那一刻,而是唐军接管校场。
残雪未化,大校场里,上万军户被收拢在一起。男人护著妻儿,老人攥著军牌,孩子哭得嗓子发哑。世代为兵的人,平日种地交粮,战时披甲上阵。旧朝还在时,他们是军户;旧朝一倒,他们就成了没人要、也没人敢要的旧兵。
“唐军会不会坑杀?”
“崔氏都被拔了根,咱们还能活?”
“登记造册,是不是要抓男丁去填命?”
低声议论像雪地寒气,一层层漫开。
甲叶声从校场外压来。玄甲军成队入场,黑甲如墙,横刀在腰,迅速封住四面。人群霎时安静,不少人下意识后退,却被后面的人挤住。
高台上,李道宗端坐不动,黑底金线甲沉得像山,腰间天子剑未出鞘,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房玄龄一袭青衫,带十余名文吏登台。名册、印信、法令摆上木案,校场两侧很快排开登记桌。
打天下靠刀兵,坐天下靠制度。今日不是杀尽旧军户,而是把他们从旧朝烂泥里拔出来,扎成大唐在关中的第一批根。
铜锣一响,传令官高声道:“传主公將令!擢原雍州偏將沈青岳为大唐都尉,全权负责关中军户安抚、登记、纳编!”
沈青岳身披新甲,大步登台。
台下立刻有人认出他。
“沈將军?”
“他真投了唐军?”
“第二关就是他开的……”
惊疑、怨恨、期待,一齐落在他身上。沈青岳是关中人,旧朝军中爬出来的偏將,也是打开第二关的人。由他说话,比外来文臣管用。
他刚站到台前,人群里忽然炸出一声怒吼。
“別信他!”
一个魁梧汉子挤出来,指著沈青岳骂道:“他早成了唐军走狗!登记造册,就是把咱们送去前线当炮灰!什么分田发餉,全是鬼话!等名字写进册子,老婆孩子都保不住!”
话音刚落,四处又有十几人起鬨。
“对!不能当炮灰!”
“衝出去!”
“跟他们拼了!”
惊惧的人群顿时乱起来,前排被后面推著往前涌,妇孺哭声骤起。玄甲军按住刀柄,房玄龄也皱起眉。
李道宗只抬了抬手。
眾人止住动作。他看了沈青岳一眼。
沈青岳明白,今日这口军心,必须由他这个关中人亲手咬下来。
“都闭嘴!”
一声暴喝压过全场。沈青岳踏到高台边缘,盯住那汉子:“你说你是关中军户?哪一堡的?军户牌號多少?家中几丁?上次轮戍在哪座烽堡?”
汉子脸色一变,强撑著叫:“老子凭什么告诉你!”
“说不出来?”沈青岳冷笑,抬手指向那些起鬨者,“中州口音,脚上是禁军快靴,手上没半点耕作老茧,腰里却藏著短刃。关中军户里,什么时候混进你们这群东西了?”
四周军户脸色齐变。
那汉子眼底慌乱一闪,嘶声喊:“他要杀人灭口!大家別——”
“拿下!”
早已盯住他们的三百名黑衣老兵猛衝入场。这些人都是关中旧军出身,各堡口音、编制、轮戍地熟得不能再熟。方才那十几人一开口,就已被钉死。
几个呼吸后,十几名闹事者全被按翻在雪地里。有人挣扎时,怀里掉出火摺子、短刀,还有一块刻著崔氏暗记的铜牌。
全场死寂。
沈青岳捡起铜牌,高高举起。
“看清楚!他们不是军户,是旧朝监军和门阀残党留下的暗桩!他们不怕你们死,就怕你们活著归唐!”
魁梧汉子还想狡辩,沈青岳已拔刀。
“按大唐军规,煽动营啸者,斩!”
刀光落下,人头滚进雪里。隨后十几名暗桩被当场处决,鲜血染红残雪,刺得人眼睛发疼。
校场再无杂音。那些被煽得往前挤的军户僵在原地,后背全是冷汗。他们怕唐军,可更清楚,方才若真乱起来,死的绝不止这十几个人。
沈青岳收刀,声音沉下去。
“我知道你们怕什么。怕登记之后,男丁被拉去送死;怕唐军说得好听,转头还把你们当牛马;怕人死在战场上,家里老小连口饭都没有。”
没人说话,许多老军户低下头,攥紧衣角。
沈青岳拍了拍身上的唐甲,嗓音发哑:“因为旧朝就是这么对咱们的!种地交七成租,披甲军餉被层层剋扣,战死了,一领破席丟进乱葬岗。老人孩子没人管,婆娘为了半袋糠,得跪在门阀管事面前磕破头!”
人群里有人红了眼,有人咬紧牙关。
沈青岳转身,指向房玄龄身后的文吏和盖著唐印的法令。
“但今日不一样。登记造册,不是锁命,是给你们身份。”
“愿从军者,编入大唐军籍,月餉足额发放。老弱家属,就地安置为屯田军户,每户分田十亩起,按丁口、军功再加授。战死者,家属有抚恤。谁敢剋扣军餉,军法斩;谁敢侵占军田,按《新唐律》治罪。”
他回过身,目光扫过上万军户。
“我沈青岳从前也是旧朝的人,知道你们不信空话。可我今日站在这里,不是替唐军骗你们送死,是告诉你们——旧朝把咱们当耗材,大唐给咱们一条活路。”
他指向两侧木案。
“名册在这里,法令在这里,唐印也在这里。是继续给旧朝当牛做马,还是跟著大唐堂堂正正做人,你们自己选。”
风声掠过校场。
良久,一个白髮老军户抱著旧军牌,颤巍巍走出来,跪在雪地上。
“沈將军是咱关中人。”老人声音发抖,却一字一顿,“他若骗咱,老汉认了。可旧朝欠我两个儿子的军餉,欠我大儿媳一口活命粮。今日大唐若真给田、给餉、给抚恤……”
他重重磕头。
“我这把老骨头,愿归唐!”
死寂被这一声撞开。
“我愿归唐!”
“给田给餉,我愿从军!”
“大唐给活路,我等愿归附!”
一个,十个,百个,千个。越来越多军户跪倒在雪地里。
他们不是被刀逼跪的。
而是被旧朝逼了半辈子后,第一次看见了活路。
李道宗坐在高台上,目光沉静。
也就在这一刻,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叮!”
“成功纳编关中军户,关中民心归附度提升五点,国运稳步增长!”
校场两侧,登记隨即展开。文吏铺开名册,核姓名、堡寨、家口、军籍。一枚枚盖著唐印的身份凭证递到军户手中。
有人接过时,手还在抖。
可看见那枚鲜红唐印,眼底终於有了光。
入夜,中军帅帐灯火通明。
房玄龄捧著厚厚名册,走到李道宗面前,躬身呈上。
“主公,关中军户安抚纳编,已初步完成。”
他声音里带著难掩的欣慰。
“第一批登记一万六千余人。其中青壮且愿入大唐正规军者,共八千人。整训之后,可补各营战损。其余老弱家属,臣已按《新唐律》框架,就地安置为屯田军户,划田发证。”
李道宗翻开名册,一行行姓名映入眼中。
昨日,这些人还是旧朝残余。
从今日起,便是大唐扎进关中的根。
房玄龄合上卷宗,抬头看著他,语气沉稳而坚定。
“主公,大唐在关中的根基,已经扎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