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天火光映红夜色,也照出张奎那张沈青岳在噩梦里剁过无数次的脸。
张奎握鞭的手猛地僵住。
他死死盯著眼前这个浑身泥水、黑衣染血的男人,脸上的横肉抽了抽。
“沈青岳?”
短暂错愕后,他忽然笑了。
“你居然没死?”
张奎丟开马鞭,鏘的一声拔出佩刀。淡青色罡气攀上刀锋,在火光里泛著冷芒。
他是聚罡境。
这些年在第二关吃空餉、吞军粮、压旧部,仍靠这一身修为坐稳粮仓守將的位置。
四周大乾守军迅速围上来,长枪前压,弓弩上弦,將沈青岳和三百名黑衣老兵堵在粮仓前的青石道上。
张奎扫了眼沈青岳身后那三百人,笑意更毒。
“我当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劫第二关粮仓,原来是你这条丧家犬。”
他抬刀指向沈青岳。
“当年你妹妹死的时候,你连个屁都不敢放,只能像狗一样滚出关中。”
“怎么?今日带著这点残兵败將回来,是嫌命长,赶著下去跟你那短命妹妹团聚?”
原本被火势嚇乱的大乾士兵听见“聚罡境”三个字,胆气又回来了。
“张將军可是聚罡境高手!”
“剁了这帮唐军毛贼!”
叫囂声四起。
沈青岳却像没听见。
他的眼里只有张奎。
十余年的屈辱,妹妹临死前惨白的脸,被赶出关中时身后的鬨笑,还有唐军营里一夜夜披甲搏命的寒风,全在这一刻压上心头。
他握刀的指节一点点发白。
“张奎。”
沈青岳的声音哑得不像活人。
“拿命来。”
话音未落,脚下青石轰然龟裂。
他整个人如黑色闪电掠出,双手握紧横刀,迎著张奎当头劈下!
“找死!”
张奎狞笑,体內真气爆发,淡青罡气瞬间覆满刀身。
在他看来,沈青岳当年不过是个不入流的边军偏將。就算投了唐军,也只是换个地方当炮灰。
这一刀,他要连人带刀一起劈断。
“鐺——”
两刀在半空狠狠撞上。
金铁交鸣炸开,火星四溅。
张奎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一股巨力顺著刀身狂涌而来,震得他虎口当场崩裂,鲜血顺著刀柄往下淌。
更让他骇然的是,他引以为傲的罡气,竟在沈青岳这一刀下寸寸开裂。
没有花招。
只有最凶、最狠、最不要命的战场劈砍。
“不可能!”
张奎踉蹌后退,眼珠几乎瞪裂。
“你的修为怎么可能——”
“杀!”
沈青岳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第二刀已至。
大唐军中磨出来的横刀战技,没有半点花哨。每一刀都是为了破甲、断骨、取命。
“鐺!”
张奎仓促格挡,双臂剧震,连退三步,脚下青石寸寸裂开。
第三刀。
第四刀。
第五刀。
一刀比一刀沉。
张奎多年养尊处优,早没了战场搏命的胆气。那层浮在刀锋上的罡气看似明亮,却被沈青岳硬生生砸散。
几个亲兵终於反应过来,嘶声大吼:“快上!保护將军!”
粮仓两侧的火墙前,三百名黑衣老兵同时踏出一步。
“谁敢动!”
怒吼震得火焰一颤。
他们都是当年受过张奎欺压的边军旧部,新仇旧恨一起烧上来,哪里还有半分退意?
短刀出鞘,长枪前刺。
三百人像一群沉默多年的疯狼,死死堵住窄道,將衝上来的亲兵硬压了回去。
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粮仓墙下,沈青岳与张奎已分出生死。
张奎拼尽全力挡住一刀,刚想反击,沈青岳却不退反进。
刀锋划过沈青岳左臂,切开皮肉,深可见骨。
鲜血喷涌。
沈青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借著这半步距离,横刀反扫!
“嗤——”
重甲被撕开。
张奎胸前甲片炸裂,一大片血肉被横著掀起。
“啊!”
他惨叫著撞在粮仓墙上,退无可退。
头盔早已不知飞到何处,披头散髮,满脸鲜血。先前的囂张恶毒消失得乾乾净净,只剩下对死亡的恐惧。
沈青岳提著滴血的横刀,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刀尖抵住咽喉。
张奎双腿一软,扑通跪下。
“沈青岳!沈將军!”
他抖得像筛糠,双手死死抠著地上的血泥。
“別杀我!当年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是上面的意思!我也是奉命行事啊!”
沈青岳低头看著他。
张奎声音都破了。
“你饶我一命!我把这些年贪的军餉全给你!我给你妹妹立牌位,给她烧香!我——”
沈青岳眼神冷得像铁。
没有质问,没有怒骂,也没有半句废话。
他双手握紧刀柄,一刀斩下。
“噗嗤!”
鲜血冲天。
张奎那颗满是惊恐的人头滚落出去,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血痕,滚了十几步才停下。
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粮仓前死寂一瞬。
下一刻,大乾士兵彻底崩了。
“张將军死了!”
“跑啊!”
“唐军杀进来了!”
残存守军再无战意,有人丟兵器,有人转身逃命,还有人被乱兵挤倒,惨叫著被踩进血泥里。
沈青岳站在张奎尸体旁,胸口剧烈起伏。
火光映在他满是血和泥的脸上。
三百名黑衣老兵默默围上来。
没人欢呼,也没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夜风与火焰间迴荡。
而此时,第二关內已经乱成一团。
薛仁贵率八千白袍铁骑从侧门突入,如一柄烧红的尖刀扎进敌军腹心。白袍所过之处,大乾仓促拉起的防线被一层层撕开。
正面城墙外,程咬金远远望见侧门火起,顿时仰天大笑。
“兄弟们!侧门开了!”
他抡起巨斧,声如闷雷。
“给老子狠狠地砸!”
玄武重弩营的弩矢如暴雨倾泻城头,將大乾弩手压得抬不起头。大批大唐重甲步兵顶著塔盾衝到城下,云梯接连搭上城墙,披甲悍卒冒著滚石热油硬跃上去,与守军短兵相接。
“顶住!”
第二关守门副將浑身是血,嘶声大吼。
可他很快发现,城头上的人越来越少,后方增援却迟迟不到。
他猛地回头,看向关內大营。
那里本该有韩武留下的主力精锐。
此刻营旗稀疏,火光混乱,除了二线守军和残破辅兵,根本看不见真正的精锐。
副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终於明白了。
韩武早知第二关守不住。在唐军总攻前,他已悄悄撤走主力,把他们留下来,只为拖慢唐军脚步。
从一开始,他们就是弃子。
“完了……”
副將手中长剑垂下。
下一刻,衝上城头的大唐重甲步兵一刀斩落。
粮仓火起,侧门被破,主將授首,正面城墙失守。
內外夹击之下,第二关这道號称坚不可摧的防线,只用了半个时辰,便彻底崩塌。
粮仓前,沈青岳仍站在原地。
喊杀声渐渐远去,又渐渐平息。
他低头看著张奎的尸体,许久,才从怀里掏出一块破旧手帕,將横刀上的血一点点擦净。
动作很慢。
像是在擦刀,也像是在擦去压在心头十余年的血污。
刀身归鞘。
沈青岳抬头,看向被火烧红的夜空。
他的声音很低,却清晰无比。
“妹妹。”
“大哥给你报仇了。”
三百名黑衣老兵站在他身后,一个个眼眶发红,却无人出声。
沈青岳深深吸了一口冷气。
再睁眼时,眼底那层积压多年的阴霾终於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大唐將领才有的锋芒。
他猛地转身,声音如铁。
“兄弟们,活干完了。”
“隨我杀敌!”
“拿下第二关!”
“杀!”
三百老兵齐声怒吼,跟著沈青岳再次冲入战场。
天色微明。
寒风吹过第二关城头。
大唐黑色蛟龙旗迎风展开,高高飘扬。
关门大开。
李道宗身披暗金龙鳞重甲,骑著高大战马,在玄甲军簇拥下缓缓入关。李靖、徐茂公等人紧隨其后。
刚入城门,李道宗便看见前方站著一队浑身浴血的士兵。
为首之人,正是沈青岳。
他左臂缠著染血布条,甲上满是刀痕与焦灰,整个人像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看见李道宗,沈青岳大步上前,走到马前,单膝重重跪在血污未乾的青石板上。
“末將幸不辱命!”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
“第二关已破!”
四周大唐將士纷纷看向他,眼中满是敬意。
所有人都清楚,今夜若无沈青岳带人从水道奇袭,若无粮仓火起、侧门大乱,第二关绝不会破得如此顺利。
李道宗翻身下马。
暗金龙鳞甲在晨光里泛著冷芒。
他走到沈青岳面前,俯身伸手,亲自將他扶起。
沈青岳抬头,对上李道宗沉静威严的眼睛。
李道宗看著他,一字一句,声音传遍四周。
“从今日起,你不是旧臣。”
“你是大唐的將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