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立在沙盘前,目光落在沈青岳刚呈上的布防图上,许久未语。
帐中眾將都明白,这位大唐军神越安静,便说明他看到的东西越要命。
半晌,李靖抬手,將一枚玄黑小旗重重插在第二关后方。
旗尖所落,正是粮仓。
“好。”
他抬起头,看向浑身泥水未乾的沈青岳。
“沈將军,你立下首功了。”
眾將的目光齐齐落到图上。
第二关正面堡寨重叠,城墙、拒马、暗壕、箭楼,將整条山道封得如铁桶一般。可在粮仓旁,却藏著一条废弃水道。
水道尽头,距侧门不过三十步。
李靖的手指沿图一划。
“韩武把第二关修成铁桶,却仍留了一条换粮排水的旧道。侧门一开,这座关便不是从外面破。”
他声音冷了下去。
“是从肚子里烂。”
帐內眾將精神一震。
李靖转身,目光扫过眾人。
“传令。”
“程咬金!”
“末將在!”
程咬金提著宣花斧大步出列,咧嘴一笑,眼底已泛起凶光。
“今夜子时,你率三万重甲步卒,配合玄武重弩营,强攻第二关正面。”
李靖点向正面城墙。
“记住,是佯攻,也要打得像真攻。声势要大,火光要大,杀声要大。我要韩武和所有守將的眼睛,全钉死在正面城墙上。”
程咬金斧柄重重一砸,哈哈大笑。
“大元帅放心!俺老程今晚不把他们乌龟壳敲出响来,算这斧子白长!”
李靖没有笑,目光转向沈青岳。
“沈青岳。”
“末將在。”
沈青岳上前一步。
李靖指著水道尽头:“你率三百旧部,子时入水道潜进关內。任务只有一个。”
他一字一句道:“开侧门。”
沈青岳抱拳:“末將领命。”
李靖看了他一瞬。
布防图上,粮仓旁还標著一个名字。
张奎。
沈青岳神色平静,握刀的指节却已泛白。
李靖看见了,没有多问,只冷声补了一句:“门开之前,任何事都在军令之后。”
沈青岳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末將明白。”
李靖最后看向薛仁贵。
“薛仁贵。”
“末將在。”
薛仁贵白袍银甲,手持方天画戟,立在帐中,像一柄未出鞘的寒刃。
“你率八千白袍铁骑,人衔枚,马裹蹄,隱於侧门外三里密林。侧门一开,立刻突入。不要恋战,不要停马,直插敌军腹心,撕开他们后阵。”
薛仁贵眼神冷厉。
“遵命。”
军令落下,整座唐营无声运转起来。
甲冑一件件繫紧,弩弦一根根绞满,战马蹄上裹起厚布。黑夜里,刀锋一抹抹亮出寒光。
夜幕压下。
出发前,沈青岳站在营帐外,低头擦著横刀。
一遍,又一遍。
年轻亲兵快步过来,压低声音道:“都尉,兄弟们都准备好了。”
沈青岳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封油纸包好的信,递给他。
亲兵怔住:“都尉?”
“你不用去了,留在大营。”
“都尉,我跟了您三年!”亲兵眼眶一下红了,“这种时候,您让我留下?”
沈青岳看著他。
“服从军令。”
亲兵咬紧牙关,不再说话。
沈青岳把信塞进他手里,掌心在油纸上停了一下。
“若我回不来,把信呈给主公,请他替我妹妹上一炷香。”
亲兵喉咙发紧,双手接过。
“是。”
沈青岳没有再说,只將横刀归鞘,转身走入夜色。
子时。
第二关正面,黑暗如墨。
程咬金甲冑半敞,赤著半边臂膀站在阵前,宣花巨斧往前一指,嗓音如雷。
“玄武重弩营!”
五千將士同时压下弩机。
一排排粗重弩箭,在火光下泛著沉冷寒芒。
程咬金咧嘴狞笑。
“给老子射!”
轰——
第一轮重弩撕开夜色。
粗如儿臂的弩箭带著尖啸,狠狠钉上第二关城墙。石屑炸开,箭楼崩裂,刚从梦中惊醒的大乾守军,转眼被黑色金属风暴砸得人仰马翻。
“敌袭!”
“唐军攻城!”
“快上城!”
惊叫声还没落下,程咬金又是一声暴吼。
“第二轮!”
轰——
重弩再压。
城头火光乱窜,惨叫、號角、碎石崩裂声混成一片。
大乾守將披甲衝上城头,脸色惨白,嘶声怒吼:“后营弓手上城!盾兵补缺口!唐军主攻正面,谁敢退,斩!”
一队队守军被急令调往正面。
粮仓、侧门、后营的兵力,被一层层抽空。所有人的眼睛,都被城头冲天火光死死拽住。
与此同时,第二关后方,粮仓外三十步的阴影里。
一块厚重青石板,被人缓缓顶开一线。
污水味混著寒气涌出。
沈青岳第一个探出身,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伏在地上,听了三息。
远处,是正面城墙震天的轰鸣。
近处,只有两名哨兵守在侧门旁,正伸著脖子往火光处看。
“正面打成这样,不会真破关吧?”
“闭嘴!韩大將军在,唐军破个屁!”
话音未落,两道黑影已贴著墙根滑了过去。
沈青岳抬手。
两名老兵同时暴起。
一人捂嘴,一人割喉。
两声闷响,被正面又一轮重弩轰鸣彻底吞没。
尸体软倒在地,没有惊起半点动静。
沈青岳从阴影里站起,三百黑衣旧部鱼贯而出。他们口咬短刃,眼神沉默,动作快得像一群贴地游走的狼。
侧门近在眼前。
那是一扇铁包木大门,门閂粗如小臂,足有百斤。
沈青岳按住门閂。
“开。”
十几个老兵上前,以肩抵住门閂,缓缓往外抽。
嘎——
铁木摩擦出一声低哑轻响。
远处巡逻队的火把忽然一停。
沈青岳抬手。
所有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像被冻住。
巡逻队里,有人疑惑转头,似要往侧门看来。
下一息,正面城墙上传来程咬金雷霆般的吼声。
“再射!”
轰隆——
五千重弩齐发,整座第二关都狠狠一震。
沈青岳眼神一寒,手掌猛地往下一压。
“继续。”
门閂被抽出。
巨大的侧门,被三百旧部一点点推开。
门缝外,夜风灌入,冷得像刀。
门外没有喊杀,只有八千匹战马在黑暗里喷出白雾。
薛仁贵一袭白袍,端坐白马之上,方天画戟斜垂,戟刃正对门缝,冷光如雪。
在他身后,八千白袍铁骑静默如林。
人衔枚,马裹蹄。
八千人,无一声咳嗽,无一匹马躁动。
直到侧门彻底打开。
薛仁贵抬起方天画戟。
八千枪锋,同时压低。
沈青岳一挥手,三百旧部立刻贴墙散开,將门洞让得乾乾净净。
薛仁贵看了他一眼。
沈青岳也看向薛仁贵。
两人没有说话。
下一刻,画戟向前。
“白袍铁骑,入关。”
轰隆隆!
八千铁骑骤然启动。
马蹄声灌入第二关,如决堤白洪,沿著后营道路狂卷而去。
后方大乾士兵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
“骑兵!”
“唐军从后面进来了!”
“侧门破了!”
惊恐的喊声刚起,便被铁蹄和长枪碾碎。白袍铁骑一路向前,枪锋所过,营帐倒卷,拒马崩裂,后营防线像纸一样被撕开。
沈青岳站在门侧,看著铁骑从身旁卷过。
门开了。
军令成了。
他缓缓转头,望向粮仓。
那里火把通明,乱兵正在搬运粮袋与军械。粮仓前,一面大乾副將旗在夜风中乱抖。
沈青岳拔出横刀。
刀锋在火光里亮起一线血色寒芒。
“兄弟们。”
他声音不高,身后三百旧部却同时抬头。
“门开了。”
他盯著粮仓,眼底那团压了五年的火,终於烧了起来。
“现在,去拿我们要的东西。”
三百老兵没有高喊,只是同时拔刀。
下一息,他们贴著骑兵卷过后的缝隙,沿墙根扑向粮仓。
粮仓护卫发现时,已经晚了。
沈青岳一刀劈翻最前面的盾兵,脚步不停,撞入人群。他身后三百旧部像一柄黑色短刀,狠狠刺进守卫肋下。
“拦住他们!”
“保护粮仓!”
“快去报张將军!”
护卫们惊怒嘶吼,可正面有程咬金重弩轰城,后方有薛仁贵铁骑入营,整座第二关已乱成沸水。
没人救得了他们。
沈青岳一路向前。
一刀。
两刀。
三刀。
挡在他面前的人,不是甲冑被劈开,便是被身后旧部拖进黑暗。
粮仓前,副將张奎正指挥士兵搬运物资。
侧门方向骤然炸起的马蹄声,让他猛地打了个寒战。
“什么声音?”
没人回答。
下一刻,他看见一群黑衣人衝破护卫,直奔他而来。
为首那人满脸泥水,发梢还滴著水道里的污泥,黑衣被血浸透,手中横刀一滴一滴落著血。
张奎先是一怔。
隨即,他看清了那张脸。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个乾净。
“沈……青岳?”
沈青岳停在十步外。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
正面战场的轰鸣,后营铁骑的践踏,四周士兵的惨叫,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
沈青岳提著滴血的横刀,死死看著张奎。
两人在火光中,对视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