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从山缝里刮过,吹得崖下乱草伏倒,碎石滚落,半点声响都能传出去很远。
沈青岳伏在一块巨石后,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关墙上晃动的火把。
这条水道若是通的,第二关就不再是韩武铁锁三关里那块最硬的铁。
它会变成一座开了后门的堡垒。
若是不通,唐军就只能拿人命去撞。
“都尉。”
一名老兵贴著石壁摸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入口就在那块巨石后头,藤子盖了五年,没被人动过。”
沈青岳点了点头。
他身后二十名本土旧部,全都脱了明光鎧,换上黑色夜行衣。短刀咬在嘴里,绳索、铁镐贴身缠著,一个个趴在黑暗里,像二十头没声的狼。
这些人,都是当年跟著他在关中边地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卒。
他们知道这条水道。
也知道这条水道一旦暴露,自己没有一个人能活著回去。
沈青岳抬手一挥。
两名老兵立刻上前,短刀贴著藤蔓根部一划,动作又快又稳。厚厚的藤蔓被一层层割开,巨石后方,很快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钻入的黑缝。
缝隙刚开,一股腐烂多年的恶臭便猛地涌了出来。
那味道像烂泥、死鼠和积了数年的污水搅在一起,直往人喉咙里钻。
有个年轻些的兵脸色一白,喉头刚动,旁边的老卒一把按住他的后颈,硬生生把那口呕意压了回去。
沈青岳没有回头。
“火摺子遮好。”
“刀別离手。”
“从现在起,不管踩到什么、碰到什么,谁都不许出声。”
说完,他第一个弯腰钻进了水道。
冰冷的臭水瞬间没过腰腹。
水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火摺子被油布半遮著,只漏出一点昏黄的光。光线照出去不过三尺,三尺之外,仍旧是一片漆黑。
脚下全是淤泥。
每走一步,腿都像被什么东西拖著。
水里混著腐叶、碎骨,还有不知是什么野物的烂毛。有人踩到一截骨头,骨头“咔嚓”一声断开,那人浑身一僵,却硬是连呼吸都没乱。
沈青岳走在最前面。
他的手一直扶著右侧石壁。
这条水道,他五年前走过。
那时他还只是旧朝一个小小边军都尉,带著兄弟们巡防,防的不是外敌偷袭,而是上头哪天一句话,就把他们这群边军推去送死。
五年了。
石壁上的青苔更厚,水也更冷。
可这条道,还在。
“都尉。”
前方探路的老兵忽然停住,压低声音道:“塌了。”
沈青岳举起火摺子。
前面的通道被碎石和泥土堵得严严实实,几块大石横在中间,几乎將整条水道封死。
身后的老兵们脸色都沉了下来。
这里若过不去,前面所有事都成了空。
沈青岳只看了一眼,便从腰间抽出铁镐。
“挖。”
没有第二句话。
铁镐狠狠砸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后面的老卒一个接一个围上来,没人抱怨,也没人多问。铁镐不够用,就用短刀撬;短刀撬不开,就用手扒。
石头冰冷,泥土里全是碎砂。
没多久,便有人指甲翻起,血混进黑水里,看不出顏色。有人手掌被石棱划开,皮肉外翻,却只是把伤口往衣服上一蹭,又继续往前扒。
他们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每一下都压著劲。
每一口气都憋在胸腔里。
两个时辰后,塌方处终於被硬生生掏出一个狗洞大小的缺口。
沈青岳第一个钻了过去。
泥水灌进衣领,碎石刮破肩膀,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后面的老兵一个接一个跟上,像一条条从烂泥里挤过去的泥鰍。
穿过塌方,水道宽了一些。
沈青岳停下脚步,举著火摺子,沿著右侧石壁一点点照过去。
青苔很厚。
刀尖在石壁上刮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忽然,他的动作停了。
火光下,一道模糊的三角形刻痕,透过青苔露了出来。
那刻痕很浅,却还在。
沈青岳伸手,拇指慢慢擦过那道旧痕。
身后的刀疤老兵看见了,眼眶一下就红了。
“都尉……”
他声音发哑,“这记號,还是当年您带著咱们几个刻的。”
另一个老卒死死咬著牙。
“五年了。”
“老子做梦都想杀回来。”
黑暗的水道里,一时间只剩下水滴声。
有人低声骂道:“当年咱们在前线拿命顶著蛮子,张奎那个狗杂种在后头剋扣军餉。老李头家里老娘,硬是饿死在炕上。”
刀疤老兵看了沈青岳一眼,声音更低。
“还有都尉的小妹……”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年,沈家小妹才十六。
张奎看上了她,派人强抢进府。
小姑娘性子烈,一头撞死在柱子上。
张奎连尸身都不让沈家收,只叫人卷了草蓆,丟去了乱葬岗。
那时候的沈青岳,是旧朝边军都尉。
他手里有刀。
身后也有兄弟。
可面对张奎那样的上官,他连拔刀的资格都没有。
刀若拔了,死的不只是他一个人,而是跟著他的整营兄弟。
那一年,他把牙咬碎了,血往肚子里咽。
现在,五年过去了。
沈青岳的手从那道三角刻痕上收了回来。
他的声音很平。
“我都记得。”
几个老兵抬头看他。
沈青岳转过身,火摺子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沾满泥水的脸冷得像铁。
“但现在,我们不是旧朝的狗。”
“我们是大唐的兵。”
“旧朝欠下的血债,大唐会一笔一笔討回来。”
刀疤老兵握紧刀柄,眼底通红。
“走。”
沈青岳重新转身。
“去摸清这条路。”
队伍继续往前。
后半段水道比前面更难走,几处坑陷藏在淤泥底下,一脚踩空,人能直接没到胸口。沈青岳始终走在最前面,用铁镐试路,遇到碎石就清,遇到岔道就按旧记號辨方位。
整整一夜,二十一个人没有一个掉队。
天色將明时,水道尽头终於出现了一块厚重的青石板。
沈青岳抬手。
四名力气最大的老兵立刻上前,用肩膀顶住青石板。
沈青岳贴在旁边,手掌按住刀柄。
四人同时发力。
“嘎吱——”
青石板被顶开一道细缝。
一线灰白晨光,顺著缝隙漏了进来。
沈青岳缓缓探出半个头。
外面是一个隱蔽墙角。
墙角前方不到三十步,一座巨大的粮仓静静立著。粮仓外堆著草袋、木车、拒马,周围一队队大乾守军来回巡逻,火把还未熄尽,铁甲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沈青岳的眼神一下定住。
粮仓。
他们竟然摸到了第二关守军的大后方。
而且,出口就在粮仓外三十步。
三十步。
对一支奇兵来说,已经等於把刀架在敌人肚皮上。
身后的刀疤老兵也看清了外面,呼吸顿时重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阵囂张的喝骂声从粮仓方向传来。
“都给老子精神点!”
“粮仓重地,要是出了半点差池,老子砍了你们的脑袋!”
沈青岳身体猛地一僵。
那声音,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慢慢偏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穿著大乾副將鎧甲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粮仓门前,满脸横肉,手里拎著马鞭,一鞭子抽在一个动作稍慢的士兵身上。
士兵被抽得跪倒在地。
那男人却还不解气,又一脚踹了上去。
“废物!一群吃粮不办事的废物!”
张奎。
张奎如今是第二关后营副將,专管粮秣巡防。
沈青岳的瞳孔骤然缩紧。
张奎!
那个剋扣军餉、逼死他妹妹、让他们这群边军像狗一样咽下屈辱的旧上官,如今竟然就在粮仓前。
就在三十步外。
沈青岳的手按在刀柄上。
指节一点点发白。
身后的刀疤老兵也看见了那张脸,眼睛瞬间红得像要滴血。他的手摸向腰间短刀,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压不住的低吼。
沈青岳没有回头,只伸出一只手,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腕。
刀疤老兵浑身发抖。
沈青岳也在发抖。
不是怕。
是杀意压到了骨头里。
三十步。
他只要衝出去,一刀就能砍下张奎的脑袋。
五年的血仇,妹妹的命,老李头娘饿死的那口气,兄弟们被旧朝踩碎的尊严,都能在这一刀里討回来。
可这一刀若砍出去,死的只是一个张奎。
水道会暴露。
粮仓会戒严。
李靖破关的大局,会因此少一条最锋利的路。
沈青岳死死盯著张奎。
张奎还在骂人,还在抽鞭子,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
许久,沈青岳一点点鬆开刀柄。
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
“现在杀他,不值。”
刀疤老兵咬牙,眼泪混著泥水往下淌。
沈青岳最后看了一眼张奎。
那眼神不像在看活人。
更像是在给一个死人记位置。
“撤。”
青石板重新落下。
晨光被一点点合死。
水道里又恢復了彻底的黑暗。
两个时辰后。
大唐中军帅帐。
沈青岳浑身都是臭泥,头髮还在滴水,连鎧甲都没来得及换,便笔直站在李靖面前。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被体温捂乾的手绘布防图,双手呈上。
泥水顺著他的袖口,一滴一滴砸在帅帐地面。
沈青岳抬手,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
“大元帅,水道通了。”
“出口,就在敌军粮仓外三十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