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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雪刚停,一封带著泥水的战报,被送进了清河崔氏在关中腹地的隱秘庄园。
    议事厅里,炭火烧得正旺。
    上好的银骨炭在黄铜炭盆里噼啪作响,把整座厅堂烘得温暖如春。
    可围坐在紫檀木大案前的几位门阀家主,却没有一个人觉得暖。
    因为战报上只有一句话。
    韩武退守第二关。
    王家家主死死盯著那几个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乱跳。
    “退了!”
    “韩武竟然退了!”
    他的声音发颤,几乎压不住心里的惊惧。
    “三十万大乾中央军,被唐军硬生生打碎了一半!连韩武自己都负了伤,只能退回第二关固守!”
    “那可是韩武!”
    “大乾第一名將!”
    王家家主越说越急,额角青筋都绷了出来。
    “他都挡不住李道宗,咱们手里那些私兵、团练,又能挡住大唐铁骑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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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厅中一片死寂。
    几个家主脸色难看,谁也没有接话。
    之前他们给大乾朝廷送钱、送粮、送军械,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李道宗再凶,也不过是西北一个反王。只要韩武一到,唐军迟早要被压回凉州。
    可现在,韩武退了。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直接割开了他们心底最后一点侥倖。
    “慌什么?”
    主位上,崔弘道终於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硬生生压住了厅中的躁动。
    这位关中门阀联盟的领袖已经年过六旬,鬚髮半白,面容清瘦。可那双眼睛依旧锋利,像鹰隼一样扫过眾人。
    他手中两枚玉核桃轻轻一碰,发出清脆声响。
    “韩武是退了,不是死了。”
    “第二关还在,长安还没见唐旗。”
    “你现在就嚇破胆,將来还怎么在关中立足?”
    王家家主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却又说不出话。
    郑家家主擦了擦额头冷汗,低声道:“崔公,不是我们胆小,实在是那镇凉王太邪门。”
    “雍州崔令川二十万联军,几日之间灰飞烟灭。”
    “如今连韩武都吃了大亏。”
    “咱们之前可是明里暗里帮著朝廷打他的,银子送了,粮也送了。万一他真杀进关中,清算起来……”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李道宗若是只杀人,他们未必怕到这个地步。
    可那位镇凉王在凉州、雍州推的东西,才是真正让他们睡不著觉的刀。
    军功授田。
    丈量土地。
    整编私兵。
    清查粮仓。
    这些东西,不是要他们低头,是要挖他们的根。
    崔弘道冷哼一声,手中的玉核桃终於停住。
    “李道宗会打仗,这不假。”
    “可打天下靠刀,治天下靠什么?”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从每一位家主脸上扫过。
    “靠钱粮。”
    “靠土地。”
    “靠县吏。”
    “靠读书人。”
    “靠能替他收税、管帐、安民的人。”
    崔弘道一字一句道:“这些东西,都在谁手里?”
    厅中几位家主呼吸一滯。
    答案不言而喻。
    在世家手里。
    崔弘道的声音更冷了些。
    “流水的王朝,铁打的门阀。”
    “谁贏,咱们就帮谁。这是世家延续百年的规矩。”
    “咱们不怕大乾亡,也不怕换一个皇帝。”
    说到这里,他眼中终於浮出一抹阴沉。
    “咱们怕的是,新来的皇帝,不让咱们继续做关中的土皇帝。”
    这句话落下,眾人脸色都变了。
    因为这才是他们真正怕的东西。
    大乾皇帝昏庸,太子无能,可他们认门阀的地位。
    只要门阀交粮、交银、表忠,关中这片地,终究还是他们说了算。
    可李道宗不一样。
    那人从凉州杀出来,手里握著刀,身后站著房玄龄、李靖、徐茂公那群人。
    他不是来分一杯羹的。
    他是来掀桌的。
    王家家主声音乾涩:“崔公,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崔弘道重新坐回主位,眼中闪过一抹深沉算计。
    “两头下注。”
    眾人同时抬头。
    崔弘道淡淡道:“韩武既然退守第二关,那咱们就继续给他送粮草,维持对大乾的表面忠诚。”
    “只要韩武还在,李道宗就没那么容易踏进关中。”
    郑家家主连忙问:“那另一头呢?”
    “另一头,自然是去探探那位大唐之主的底。”
    崔弘道冷笑一声。
    “老夫会暗中派人,带一批粮草去唐军大营,假意投诚。”
    “若李道宗肯收粮,肯给承诺,保全咱们世家的田產、族学、私兵和特权,那咱们便顺水推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把韩武卖了,也不是不行。”
    几位家主面面相覷,眼底都浮起了复杂神色。
    他们不忠於大乾。
    他们只忠於自己。
    王家家主咽了口唾沫:“那若是李道宗不肯呢?”
    崔弘道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若他非要动咱们的根基……”
    他抬手,重重按在案上的关中地图上。
    “那咱们就在他的粮道上,给他挖一个天大的窟窿。”
    “这里是关中。”
    “是世家经营百年的地盘。关中三成粮仓在世家手里,七成县吏出自族学,沿途坞堡有一百二十七座。李道宗想进关中容易,想坐稳关中,绕不开我们。”
    “还轮不到一个西北来的藩王,想怎么撒野就怎么撒野。”
    同一时间。
    数十里外,大唐中军帅帐。
    帐外寒风卷雪,帐內炭火通红。
    李道宗端坐帅案之后,身上披著黑色武服,正低头翻看刚送来的军报。
    军报上,韩武退守第二关之后的布防,被斥候一笔笔標了出来。
    营寨。
    堡垒。
    粮道。
    弩台。
    拒马。
    一道接一道,极稳,极沉。
    韩武败了一阵,但没有乱。
    这才是真正难缠的对手。
    帐帘被掀开,徐茂公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手中捧著一个密封铁匣,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嘴角掛著一丝很淡的冷意。
    “主公。”
    “百骑司截获了关中几家门阀的密信往来。”
    李道宗没有抬头,只吐出一个字。
    “念。”
    徐茂公打开铁匣,取出几封带著火漆印记的信件。
    “此信乃清河崔氏家主崔弘道,写给太原王氏的密函。”
    “信中说,韩武已成强弩之末,挡不住唐军太久。”
    “但主公若得关中,必行凉州、雍州削藩清田之法,清算世家根基。”
    “故而,在唐军完全掌控关中之前,门阀必须想尽一切办法,保住田產、族权与私兵。”
    徐茂公合上信,又道:“谍报探明,崔弘道准备两头下注。”
    “一面继续给韩武送粮,维持对大乾的表面忠诚。”
    “一面派人带粮草来我军大营,试探主公底线。”
    李道宗终於抬起眼。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
    “土皇帝当久了,真以为天下离了他们,就不会转了。”
    徐茂公拱手道:“世家大族向来如此。”
    “他们不怕改朝换代,只怕主公改规矩。”
    李道宗隨手拿起那几封密信,看了两眼,便丟入旁边炭盆。
    火舌一卷,信纸迅速蜷曲成灰。
    “他想试,就让他试。”
    李道宗声音很淡。
    “送来的粮草,照收。”
    徐茂公眼中微微一动。
    李道宗继续道:“但人,盯死。”
    “传令百骑司,全面渗透关中各处庄园。”
    “崔弘道每日见了谁,说了什么,调了多少粮,哪条路出车,哪个坞堡接应,本王要在三日內看到。”
    “他既然把手伸过来,本王就顺著这只手,看一看关中门阀的骨头,到底埋得有多深。”
    徐茂公躬身。
    “遵命。”
    帐外,夜色渐沉。
    狂风再次捲起地上积雪。
    崔氏庄园地下密室內,只点著一盏昏黄油灯。
    灯火摇晃,將墙上那幅关中地图映得明暗不定。
    崔弘道负手站在地图前,目光在第二关、粮道、长安之间缓缓移动。
    他的心腹管家站在身后,手里捧著一份礼单。
    礼单上,写著即將送往唐军大营的第一批粮草。
    管家压低声音:“家主,这批粮草,真的要送去唐营?”
    “若是韩武將军那边知道了……”
    “韩武?”
    崔弘道冷笑一声。
    “他现在自顾不暇,还管得到咱们?”
    管家低头不语。
    崔弘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份礼单上。
    “记住。”
    “送粮只是幌子。”
    “你派去的人,要看唐军大营虚实,要看他们粮草是否充足,要看他们军纪是否严整。”
    “更要试探出李道宗对世家到底是什么章程。”
    管家连忙点头:“小人明白。”
    “若唐军收了粮,又肯给承诺,咱们就安全了。”
    “安全?”
    崔弘道嗤笑一声。
    “这世上哪有真正的安全。”
    他重新看向墙上的关中地图,眼神里透出一种根深蒂固的傲慢。
    “不过,只要李道宗想在关中站稳,他就必须用我们。”
    “天下从来没有皇帝能绕开世家治天下。”
    “以前没有。”
    “以后,也不会有。”
    密室外,冷风沿著狭窄夹道无声穿过。
    这並非寻常走廊,而是一条封死的通风夹道。三日前,负责修补炭道的匠人里,混进去了一名百骑司暗探。
    此刻,这名探子正贴在墙侧,手中蜡板无声划动。
    崔弘道说的每一句话。
    那份礼单上的每一项粮草。
    即將派出的使者。
    都被他一笔一笔记了下来。
    密室里的油灯还在跳动。
    崔弘道仍盯著关中地图,仿佛自己依旧站在棋盘之外。
    他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刻起,他的每一步棋,都已经落进了李道宗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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