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打著清河崔氏旗號的运粮车队,顶著风雪,缓缓抵近葫芦川大唐中军大营。
五十辆大车,三千石精粮,五百匹上等绢帛。
放在寻常州县,这已是厚礼。可车队停在营门外时,带队的崔福忽然觉得,这点东西轻得可笑。
连绵十数里的营盘伏在雪原上,像一头沉默的黑色巨兽。营门外,两排陌刀军笔直而立,重甲覆身,陌刀寒光森冷,刀锋未动,已叫人脖颈发凉。
更让崔福心惊的,是营门两侧悬掛的战旗。
数百面残破的大乾中央军旗被风雪吹得猎猎作响,其中几面,他认得出来。
那是韩武亲军的旗。
崔福喉结滚了滚,握韁的手不自觉收紧。
一名唐军校尉大步走来,声音冷硬。
“下马。”
崔福忙挤出笑脸,拱手道:“军爷,小人乃清河崔氏使者,奉家主之命,特来向唐王殿下献上粮草绢帛,以表投诚之意……”
校尉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我说,下马。”
身后隨从刚要开口,营门两侧陌刀军同时踏前一步。
轰!
重靴踩雪,声响沉闷齐整。
崔福心头一颤,再不敢摆半点体面,几乎是从马上滚了下来。
校尉冷声道:“入营者,卸刃、搜身、封车。粮车留在辕门外,未得军令,一粒米不得入仓。”
崔福急道:“军爷,这粮是献给唐王殿下的……”
校尉终於瞥了他一眼。
“在大唐军营,先有军令,后有门第。”
一句话堵得崔福脸色涨红,却半个字也不敢回。
很快,唐军上前,將崔福和隨从从头到脚搜了一遍。粮车逐辆查验,粮袋抽开又封回,绢帛点清后原地贴封。
唐军没动一粒粮,也没把车队退回去。
就这么扣在营门外。
半个时辰后,崔福被带到中军帅帐外。他双手捧著礼单和密信,低头站在雪地里。帐帘紧闭,里头始终没有召他进去的意思。
风雪扑在脸上,冷得像刀。
帅帐內,却暖意融融。
铜炉炭火正旺,李道宗端坐主位,暗金龙鳞重甲被火光映出森冷光泽。他手里把玩著崔福递来的密信,信封上写著“久慕唐王仁德,愿效犬马之劳”。
房玄龄接过信,只扫两眼,嘴角便浮起冷笑。
“久慕仁德?”
他將信放回案上,语气淡淡。
“崔弘道写这四个字,倒比外头的雪还冷。”
程咬金咧嘴道:“这老东西又想耍什么花样?”
房玄龄指了指礼单。
“三千石精粮,五百匹绢帛。”
他看向李道宗,“若是买命钱,寒酸了些。若是投石问路,倒刚刚好。”
程咬金皱眉:“三千石粮还少?”
房玄龄道:“玄甲军战马每日嚼穀,就是一个极大的数。三千石粮,连战马两日所需都未必够。崔弘道若真想投诚,绝不会只送这点。”
徐茂公从阴影里走出,声音平静。
“所以他不是来投诚,是来问价。”
李道宗抬眸:“问什么价?”
徐茂公呈上一份密报。
“问大唐要削门阀根基,他们要付出多大代价。问主公是否也像旧朝皇帝一样,只要世家低头、出点血,便仍许他们田亩、佃户、私兵、粮仓照旧。”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冷意。
“谍司昨夜截到三份急报。崔弘道一面派崔福送粮,一面暗中调动三座庄园私兵,又以重金收买了粮道附近几处团练头目。”
房玄龄眼神一沉:“目標是粮道?”
“正是。”徐茂公道,“雍州至葫芦川大营的粮道。”
帐內顿时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噼啪作响。
徐茂公继续道:“若主公收下粮食,崔弘道便会在关中放出风声,说大唐再强,也离不开清河崔氏的钱粮。日后丈量田亩、清查私兵,就得给他们留余地。”
“若主公拒绝,或提出清查崔氏庄田,他便让私兵在粮道上动手,再反咬一口,说大唐不纳投诚,逼世家自保。”
程咬金听得眉毛倒竖。
“娘的!饭碗都端到他们脸上了,还惦记著砸锅?”
房玄龄冷笑:“他们不是想砸锅,是想告诉天下,这口锅是谁的。”
李道宗没有说话,手指轻敲扶手。
篤。篤。篤。
每一声,都像敲在眾人心口。
程咬金看了眼帐外,瓮声道:“主公,外头那崔家的狗奴还冻著呢。要不要俺老程拎进来问两句?不说实话,一斧头劈了,也省粮食。”
李道宗终於开口。
“不必。”
程咬金一愣。
李道宗淡淡道:“一个管家,不值你一斧。”
程咬金咧嘴笑了:“那倒也是。”
李道宗起身走到帐门前,隔著厚重门帘,看了一眼雪地里瑟瑟发抖的崔福。
“粮,不收。”
“车,不退。”
“信,不回。”
房玄龄眼神微动,徐茂公缓缓抬头。
李道宗转身,声音冷硬如铁。
“人留在营边破帐里。饭给,火给一点,別冻死。”
“他想递消息,查验之后,放出去。”
程咬金眼睛一亮:“主公这是故意让崔弘道知道?”
“本王就是要让他知道。”
李道宗重新坐回主位。
“传令后方粮道,外松內紧。明面巡骑撤三成,暗哨加两倍。沿路仓堡全部换防,团练头目逐一盯死。”
徐茂公拱手:“主公是要逼崔弘道先伸手。”
李道宗眼神深沉。
“本王不怕他伸手,怕的是他不伸手。崔氏若不伸手,本王动他,天下门阀还能装无辜;崔氏若伸手,本王砸他祖宗牌位,都叫名正言顺。”
帐內眾人神色一凛。
“他若不动粮道,天下门阀还能说崔氏只是献粮求安。本王若动崔氏,他们便能装出被逼自保的模样。”
李道宗唇角浮起一抹冷意。
“可他若敢动粮道,那便不是献粮。”
“是劫军粮,乱军道。”
“到时候,本王砸清河崔氏的牌子,便砸得堂堂正正。”
房玄龄缓缓拱手:“主公英明。”
徐茂公低头道:“臣这便去布置。”
程咬金握著宣花斧,嘿嘿一笑。
“成,俺老程等著。他们要真敢来,保管来得整齐,回得稀碎。”
接下来的三天,对崔福而言,比刀架在脖子上还难熬。
第一天,他还强撑著崔氏管家的体面,想找唐军校尉打听消息。刚靠近营帐三步,便被陌刀军冰冷的刀锋逼了回来。
第二天,他偷偷塞给守帐士卒一锭银子。
那士卒看了他一眼,连人带银子一起推出帐外。
“唐军军纪,不收私財。”
这句话,比一巴掌还重。
第三天,崔福彻底慌了。
那五十辆粮车仍停在辕门外,粮袋封条未拆,绢帛原地未动。唐军寧愿每日从后方调粮,也不碰清河崔氏送来的任何一粒米。
不收,不退,不见。
三个字,像三根钉子,一寸寸钉进崔福心里。
当晚,他终於写下一封急信,请求送回崔家庄园。
唐军校尉拆开看完,面无表情合上。
“送出去。”
崔福听到这句话,心里没有半点轻鬆,反而更冷。
因为唐军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早就在等他写这封信。
消息很快传回清河崔氏的隱秘庄园。
密室里,灯火摇晃。
崔弘道坐在案后,已经整整三日未曾合眼。眼底血丝密布,两枚玉核桃被他盘得飞快,发出刺耳摩擦声。
心腹管事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家主,唐营那边……不收,不退,不见。”
崔弘道手中动作猛地一停。
管事硬著头皮道:“三千石粮和五百匹绢帛,全被封在辕门外。唐军一粒米没动。福管家被安置在营边破帐,三日只给粗饭,始终无人召见。”
砰!
崔弘道將玉核桃砸在案上。
“三天!”
“整整三天!”
他胸膛剧烈起伏,怒火里夹著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李道宗到底什么意思?收还是不收,给句痛快话!”
“这么晾著,他当我清河崔氏是什么?”
“要饭的叫花子吗!”
管事满头大汗,低声道:“家主息怒。或许唐军正与韩武对峙,军务繁忙。要不……咱们再加筹码?再送五千石粮过去?”
崔弘道没有说话。
他死死盯著烛火,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五千石?
一万石?
若李道宗嫌少,早该开价。
若忌惮清河崔氏,早该回信。
若只是想杀人,崔福现在已经是一颗人头。
可偏偏,他什么都没做。
不收,不退,不回。
这不是犹豫。
这是轻蔑。
李道宗根本没把清河崔氏当成能討价还价的对手。
崔弘道缓缓闭上眼,胸口像压了块巨石。
他想起雍州那些被丈量的田亩,想起重新编户的军户,想起被唐军清查出来的私兵、粮仓、佃户名册。
李道宗不是旧朝皇帝。
他不要世家低头。
他要的是世家的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