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两侧,断裂的长枪插在冻土里,破碎的大乾军旗被血泥压住,只剩半截旗角在寒风中无力翻卷。
血腥味、硝烟味、焦土味,混在一起,沉沉压在整片河谷上空。
这一战,唐军贏了。
不是惨胜,不是险胜。
而是將韩武布下的杀局,硬生生反咬成了大乾中央军的一场惨败。
李道宗站在河谷边缘,暗金龙鳞甲上还沾著未乾的血跡。天子剑已经归鞘,但那股残留在剑锋上的锋芒,仍让附近的唐军將士不敢直视。
韩武那最后一枪,確实强。
强到哪怕被他亲手斩断,那股燃尽气血、裹挟军阵煞气的力量,仍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李道宗的武道壁障之上。
那道壁障,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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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李道宗没有在战场上多停留。
他转头看向李靖,只留下简短一句。
“后续交给你。”
李靖拱手,声音沉稳:“主公放心。”
李道宗点了点头,隨即大步走向刚刚搭好的中军帅帐。
他的步伐依旧平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体內真气已经像被风暴捲起的江河,开始一浪接一浪地衝击丹田气海。
帐外,大唐的战爭机器迅速运转起来。
李靖站在一处高坡上,青色將袍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脸上没有大战后的狂喜,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醒。
“重步兵向北推进三里,就地扎营,防备韩武回身反扑。”
“徐茂公,立刻甄別俘虏。大乾中央军百夫长以上军官,全部单独关押,不得混入普通俘兵之中。”
“伤员送往后方医营,轻伤者登记造册,重伤者优先救治。”
“八百车輜重,连夜清点入库。一粒粮食、一支弩箭,都不准遗漏。”
“被大乾军破坏的道路,天黑前修出第一条通道。明日一早,粮车必须能过。”
一道道军令落下,数万唐军没有半点大战后的散乱。
清扫战场,安置俘虏,搬运輜重,修復道路,重整营寨。
所有人各归其位。
整座葫芦川河谷,像是一台刚刚吞下敌军血肉的庞大战爭机器,正在李靖手中重新咬合齿轮。
没过多久,急促的马蹄声从南北两个方向同时传来。
秦琼率先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李靖面前,抱拳道:“大元帅!末將奉命封锁北道,斩首三千。试图从北面突围的大乾溃兵,被我军堵在山坳之中,无一逃脱!”
另一边,尉迟恭也带著满身血气赶到。
他那张黑脸上满是畅快,手中钢鞭往地上一杵,震得冻土都轻轻一颤。
“大元帅,俺老黑在南道也堵住了两千想跑的兔崽子!这帮大乾精锐,打仗的时候一个个喊得震天响,跑起来倒比兔子还快,可惜没俺老黑的马快!”
李靖微微頷首。
“北道三千,南道两千,俘虏两千,輜重八百车,重弩全数入库。”
他一项一项记下,眼中终於闪过一丝淡淡的锋芒。
“韩武虽然带走了核心亲军,但外围溃兵已经被彻底剪除。”
“葫芦川这一战,我们贏得乾净。”
眾將闻言,胸中那口热血才真正涌了上来。
这不是击退。
这是吃肉。
从韩武身上,硬生生撕下了一大块肉!
中军帅帐外。
薛仁贵手持方天画戟,身披染血白袍,笔直立在帐门前。
他的白袍早已被血染出大片暗红,却仍像一桿插在风雪中的战旗。
冷,硬,锋利。
任何靠近帅帐三丈之內的人,都会先迎上他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
程咬金兴冲冲地从远处跑来。
他浑身都是暗红色血污,连鬍子上都结著血块,手里拎著那把宣花巨斧,嗓门还没到帐前就先响了起来。
“主公呢?俺老程来报喜了!那帮大乾兵的重弩全被俺们缴了,这可是好东西!回头摆到阵前,一排射出去,管他什么中央军,都得给俺趴下!”
“站住。”
薛仁贵只吐出两个字。
方天画戟猛地一横,正好挡在程咬金胸前。
程咬金瞪眼:“薛老弟,你拦俺干啥?俺是来给主公报喜的!”
薛仁贵面无表情。
“主公正在帐內调息悟道,任何人不得打扰。谁扰,谁死。”
程咬金一愣。
“悟道?”
薛仁贵没有解释,只是握著方天画戟的手更稳了几分。
程咬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安静无声的帅帐,脸上的粗豪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虽然平日里咋咋呼呼,可真到了关键时候,比谁都清楚轻重。
“成,俺不吵。”
程咬金压低声音,拎著巨斧往后退了两步,嘴里还小声嘟囔。
“俺去看看那些缴获的战马,总行了吧。”
薛仁贵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仍落在帅帐之外。
只是下一刻,他手中的方天画戟忽然轻轻一颤。
薛仁贵眼神微凝。
帐內。
李道宗已经解下染血的暗金龙鳞重甲,將其掛在木架之上。
甲片相撞,发出低沉轻响。
帅帐內燃著几盆炭火,驱散了深冬寒意。可隨著李道宗盘膝坐下,帐內的火焰却像是被一股无形力量压住,齐齐矮了一寸。
李道宗闭上双眼。
外界所有声音,在这一刻被他彻底隔绝。
他的脑海里,反覆回放著不久前与韩武交手的每一个瞬间。
大宗师之间的交锋,胜负往往只在一线。
可真正有价值的,也正藏在那一线之中。
很快,三幅画面在他心神中彻底定格。
第一幅画面,是韩武燃烧气血,强行拔高到大宗师初境的那一枪。那一枪没有花巧,只有极致的力量。肉身、真气、气血、武意,全都被韩武压榨到了极限。枪锋刺出之时,连风雪都被撕开。那是以力破力。
第二幅画面,是韩武身后三千亲军同时怒吼,血色煞气冲天而起,灌入枪锋的瞬间。那一刻,韩武手中握著的已经不只是一桿枪,而是一支军队的死志。三千亲军的煞气,三千中央军的信念,全部匯聚到他一人身上。那是以势压人。
第三幅画面,则是他自己拔出天子剑,斩断韩武红缨的那一剑。那一剑斩出的,不仅是真气,还有大唐万军的信仰,还有一路从凉州杀到此地凝聚起来的国运,还有他李道宗不认旧朝、不跪天命的意志。那是以意驭势。
李道宗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悠长。
每一次吐纳,都像与帐外风雪、营中军阵、整片葫芦川战场残留的煞气发生共鸣。
“大宗师初境,是借势。”
他心中念头一点点清晰。
“借天地之势,借军阵之势,借国运之势。”
“可借来的终究在身外。”
“真正的大宗师中境,不是借。”
“是驭。”
以自身意志,驾驭天地气机。
以帝王心念,统御军阵煞气。
让那股庞大到足以碾碎宗师的势,不再是外在加持,而是如臂使指,如剑在手。
从借势,到驭势。
这一步,便是大宗师初境与中境之间真正的门槛!
轰——
李道宗体內真气骤然沸腾。
霸道的真气像决堤洪流,在奇经八脉之中疯狂奔涌。每一次冲刷,都让他的筋骨发出细密爆响。
帐內木架上的龙鳞重甲轻轻震动。
腰间天子剑也在这一刻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那声音不大,却锋利至极。
像是一条沉睡的真龙,在鞘中睁开了眼。
李道宗没有动。
他的心神全部压在那道无形壁障之上。
一次。
两次。
三次。
体內真气裹挟著葫芦川大战后的军阵煞气,狠狠冲向那道屏障。
终於。
咔嚓——
在他的感知之中,那道坚不可摧的大宗师中境壁障,裂开了。
第一道裂纹,清晰无比地出现在壁障之上。
剎那间,难以言喻的舒畅感席捲全身。
李道宗浑身毛孔舒张,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那股更高境界的气息,已经近在眼前。
只要他愿意。
只要他现在顺势再冲一次。
他便能强行推开那扇门,踏入大宗师中境。
但李道宗没有这么做。
他缓缓睁开双眼。
漆黑眼眸之中,一抹犹如实质般的精光一闪即逝。
帐內空气,都因为这一眼微微震盪。
李道宗深深吐出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內翻涌沸腾的真气,让它们重新归入丹田气海。
现在破境,能破。
但还不够圆满。
葫芦川一战,只是让他摸到了那扇门。
真正推门之时,他要的不是仓促踏入中境,而是带著更完整的军势、更沉厚的国运、更不可逆的大唐大势,一步站稳。
他要的不是勉强踏入中境,而是推开那扇门后,便让天下同境武夫再不敢与他並肩而立。
大宗师中境的门槛,他已经摸到了。
但真正推开那扇门的时机,还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