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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宇寧躺在床上,两眼直勾勾盯著黑漆漆的房梁。
    他竖著耳朵,听外边的动静。
    一屋子的鼾声此起彼伏。
    刘宇寧轻手轻脚地掀开薄被,摸黑把衣服套好,一步一步挪到堂屋门口,轻轻拨开门閂。
    正屋,王秀菊直挺挺地躺著,两眼睁得大大的。
    她根本没睡。
    就想等看看儿子到了半夜会不会出门。
    果然,外头传来堂屋门閂拨动的动静,她听得一清二楚。接著是院门被推开、又合上的细碎声响。
    不用猜,她也知道儿子去哪了。
    她想衝出去把儿子拽回来,想甩他两个大耳刮子,问问他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迷魂汤。可她不敢。
    客房里还睡著镇上的两个干部。
    真要闹起来,宇寧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镇政府副主任的位子马上就要到手了,要是让人知道他丑事,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作孽啊……
    ……
    张家院子静悄悄的。
    刘宇寧熟练地扒住墙头,翻身跃进后院。
    还没站稳,“哇——”的一声,屋里突然传来清脆的婴儿啼哭声。
    他儿子哭得格外响亮。
    “哎哟,祖宗,怎么又醒了。”屋里传来徐招弟压低的声音,紧接著是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动静。
    很快,点了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你接著睡,我来哄。”徐喜弟的声音响了起来。
    初七,她也不敢睡。
    现在家里多了两个外人,也不知道宇寧哥有没有来。
    她希望他来,这样张永福就不敢造次。
    她又害怕他来,家里人多,万一被撞见就完了。
    刘宇寧听见屋里说话,只能贴著窗边,一动也不敢动。今晚他是不能进这个屋了,夜风吹在身上,凉颼颼的。
    他多想推开那扇门,走进去,抱抱徐喜弟,亲亲那个刚满月的儿子。
    但他不能。
    屋里有徐招弟在,他要是这会儿进去,非得把人嚇死不可。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点火,就那么干叼在嘴里。
    抬起头,看著夜空里的几点星光。清溪村太穷了,连条路都没有,又穷又闭塞。
    刘燁的小羊山做成了,明天看看村大队这边什么情况,只要集体都努力搞致富路子,他就敢往上面交报告,往村里引一条路。
    刘宇寧在窗下一直蹲到第一声鸡叫,腿都麻了,才扶著墙慢慢站起来。
    转身,顺著原路,悄无声息地翻出了张家院子。
    回到家刚躺下,就听见火房里有做早饭的动静。
    等天亮透,刘宇寧才起床从屋里出来。
    老李和小王也起了,两人一边走出房门一边扣扣子。
    “李哥,王哥,昨晚睡得还踏实?”刘宇寧拉开长凳,招呼两人坐下。
    “挺好,乡下清静,一觉睡到大天亮。”老李伸了个懒腰,在桌边坐下。
    王秀菊把一碟切好的酸豆角和一碟醃萝卜往老李跟前推了推,余光死死盯著自己儿子。
    刘宇寧眼底布满红血丝,低头大口喝著稀饭,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王秀菊嗓子眼发乾,除了招呼三人吃早饭,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吃过早饭,刘宇寧领著两人直奔大队长李祝雄家。
    李祝雄正扛著农具要出门,大老远瞅见三个穿干部的走过来,赶紧把东西放下,快步迎上前。
    “刘干事,两位同志!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村里?快进屋坐。”李祝雄搓著手,衝著院里喊,“孩他娘,去后院抓只肥鸡杀了,中午就在家里对付一口。”
    刘宇寧抬手挡了挡。
    “李队长,饭就不吃了。李哥他们今天下来是办正事的。”刘宇寧指了指身后的老李。
    “镇里对清溪村分山搞养殖的进度很重视,咱们得去山上看看大伙儿的实际情况。”
    老李接话,“是啊李队长,不搞吃喝那套。带我们去山上转转,看看群眾的干劲。”
    李祝雄一听,满脸红光。这正是他露脸的好机会。
    “行!咱们这就走。不瞒几位领导,自从分了山,大伙儿干劲十足。天不亮就往山上跑,恨不得把石头都啃出二两油来。”
    一行四人顺著村后的土路往山上走。
    刚到牛角岭山脚,就听见半山腰传来叮叮噹噹的挖土声。
    山上到处是人。
    男人光著膀子挥锄头,女人在后头用竹筐往外背碎石头,连半大的小子都拿著镰刀在一旁割杂草。
    张老三正撅著屁股挖一条排水沟,浑身上下糊满了黄泥。他媳妇在旁边递水。
    “张老三!”李祝雄扯著嗓门喊了一嗓子。
    张老三直起腰,拿搭在脖子上的破毛巾抹了把汗,看清来人,丟下锄头跑下来。
    “大队长,刘干事。”张老三咧著嘴笑。
    “沟挖得怎么样了?”刘宇寧问。
    “快了!我明天就开始围篱笆了。”
    告別张老三,几人继续往前走。
    一路看过去,家家户户都在划地盘、搭棚子。有要养鸡的,有要养猪的,还有打算在空地上种果树的。
    老李背著手,站在一个高坡上,看著底下热火朝天的景象,长长吐出一口气。
    “小刘啊,这清溪村,活了。”老李转头看向刘宇寧。
    刘宇寧递过去一根烟,划火柴帮他点上。
    “包產到户,山头分到个人手里,谁干得多谁就挣得多。前面有个刘燁当活招牌,大家有奔头。”刘宇寧自己也点了一根,夹在指间。
    李祝雄在旁边附和,“全靠刘燁那小子实诚,愿意手把手教大家怎么干。”
    老李抽著烟,连连点头。“这个典型树得好。扶贫,就得扶这种能带头造血的。”
    刘宇寧抽了两口烟,目光越过山头,落在村口那条坑坑洼洼的黄泥小道上。
    “李哥,干劲是有了,可麻烦还在后头。”刘宇寧伸手指著那条小径。
    老李顺著他的手看过去。
    “这村里,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刘宇寧语气平缓,“现在大傢伙都在建棚买苗,等到了年底,几百头肥猪,成千上万只鸡要出栏。”
    “到时候要是遇上个连阴雨,靠人挑肩扛,能运出去多少?”
    老李眉头皱了起来,吧嗒吧嗒抽著烟,没作声。
    刘宇寧继续加码,“东西运不出去,就得烂在村里。群眾借钱搞的养殖,一旦砸在手里,那是出人命的大事。”
    李祝雄急得直拍大腿。
    “刘干事说得对啊!刘燁这两天送十头猪去镇上,要发动全村的汉子一起抬,还有一百只鸡。”
    “现在少,三五个人轮著抬一头猪,问题也不大,往后更多了,可是个大麻烦。”
    刘宇寧看著老李。
    “李哥,要想富,先修路。清溪村的群眾把身家性命都押在这些荒山上了,镇里不能眼睁睁看著他们被一条路憋死。”
    老李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修路要钱。镇里的財政你又不是不清楚,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来的余钱?”老李嘆了口气。
    “不用镇里全掏。”刘宇寧早打好了算盘,“只要镇里能批点石子,出个压路机。人工,咱们清溪村自己出。全村男女老少一起上,就不信铺不出一条路来。”
    他转头看向李祝雄,“李队长,村里能出人不?”
    李祝雄一听大喜,连忙拍著胸脯,“能!只要镇里给料,村里的壮劳力全听调遣。谁敢不出力,我李祝雄第一个扒他家祖坟!”
    老李笑了。
    “你小子,在这儿等著我呢。”老李指著刘宇寧。
    “行,这事回去我们商量下怎么匯报。小羊山的试点成绩马上出来了,拿著这份成绩单去要修路指標,腰杆子也硬。”
    刘宇寧提溜了一宿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路一通,清溪村的日子很快就会翻天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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