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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喜弟的儿子满月了。
    张家没办满月酒。
    一来是家里接连办了三场丧事,没那个閒钱去置办酒席;
    二来,名义上是个没男人的寡妇生子,说出去终究不那么好听。
    范金花自己也刚生了个猫崽子似的丫头,整天闭门不出,连东屋的门槛都没迈过一步,更別提张罗满月的事。
    但清溪村有清溪村的老规矩。
    谁家添了新人口,左邻右舍总得来走动走动,送十个鸡蛋,或者扯一尺布,送套新衣服。
    也就是满月礼。
    最先来的,是刘燁。
    刘燁提著一筐鸡蛋,还有一匹棉布。
    “大个子,你来了。”徐招弟正在院子里搓洗尿布,抬头看见他就打招呼。
    刘燁用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
    “今天孩子满月,我去镇上供销社扯了块布,又装了些鸡蛋。”刘燁压著嗓门,眼睛直往徐喜弟的屋瞟,“大姐,喜弟醒了没?”
    “早醒了,正给孩子餵奶呢。”徐招弟往里喊了一声,“喜妹,大个子送东西来了。”
    “让叔在堂屋坐会,我这就好。”屋里传出徐喜弟平稳的声音。
    刘燁没敢进屋,就站在堂屋门边等著。
    没多大会儿,徐喜弟抱著襁褓走出来。
    她出了月子,养得白里透红,头髮用一根木簪子挽在脑后,看著比生孩子前还要水灵。
    “叔,今天山上那么忙,你还跑这一趟。”徐喜弟看了一眼地上的老母鸡和红布。
    “该跑的。满月是大事。”刘燁看著她怀里的孩子,手在裤腿上搓了又搓,“我能抱抱他吗?”
    徐喜弟没推脱,把孩子小心地递过去。
    刘燁两只粗糙的大手僵硬地托著那个软乎乎的小肉团,连气都不敢大喘。
    孩子刚吃饱奶,睁著黑溜溜的眼睛,也不认生,小嘴吧嗒吧嗒地吐著泡泡。
    “还怪沉的咧。”刘燁咧开嘴,笑得眼角挤出几道褶子。
    这小子以后就是他亲儿子,还是头一回抱他。
    “大姐,你拿个海碗,把叔带来鸡蛋拿去煮了,涂红了分一分。给左右邻居都送几个去,也算咱们回了礼。”徐喜弟转头吩咐徐招弟。
    “行,我这就去办。”徐招弟端著篮子去了火房。
    没过一会儿,村里几个相熟的婶子大娘就陆续上门了。
    孙婶提著个竹篮子,里头臥著五个白皮鸡蛋,一进院子就大呼小叫:“哎哟,喜弟啊,出月子了!快让我瞧瞧这大胖小子!”
    徐喜弟把孩子接回来,抱在怀里由著她们看。
    “瞧这小模样,长得多俊!这双大眼,全隨了你!”孙婶凑近了端详,嘴里嘖嘖称奇。
    她斜著眼睛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刘燁,故意拖长了音调,“儿子像妈好,要是隨了爹……”
    旁边几个妇女一听,都在那里暗笑。
    可不是嘛,隨了爹,又是一个饭桶。
    全村人都默认这孩子是刘燁的种,本来都过来看看孩子像不像刘燁,没想到全隨了徐喜弟。
    刘燁脸唰地红到了脖子根。
    “是,孩子知道挑好看的隨,也知道挑好听的话来听,別看他小,明白著呢。”
    徐喜弟这话暗说孙婶不会说话。
    孙婶討了个没趣,乾笑两声,“东西放桌上了啊,我家里还有猪没喂,先回了。”
    几个妇女送完东西,看没啥热闹可看,也就散了。
    刘燁也不好多待,交代了几句小羊山下批猪苗的事,挑著空筐回了山上。
    院子里重新清静下来。
    徐招弟把邻居送来的零碎东西规整好,搬了张条凳坐在东屋门槛上。
    “喜妹,我来这一个月了。你月子也坐完了,身子骨养得挺好。”
    “家里春耕地里的活也多,山上的橘树也需要打理,我寻思著,明天我就回清水村了。”
    徐喜弟把孩子放在床上,盖好薄被,转身走到柜子前。
    她拉开抽屉,从最底下的旧衣服里摸出两张大团结,走过去塞进徐招弟手里。
    “这段日子辛苦你了。这二十块钱你拿著,回去给小孩扯身新衣服,剩下的留著买点肉吃。”
    徐招弟一看那两张绿色的票子,像烫手似的往回推。
    “你这是干什么!我是你亲姐,来伺候你坐月子那是应该的,哪能要你的钱!你一个人带著孩子在张家这虎狼窝里,以后用钱的地方多著呢,赶紧收起来!”
    徐喜弟按住她的手,没让她推脱。
    “拿著,我手里有钱,就是给你家孩子的一点心意。”
    徐招弟眼眶一红,攥著那二十块钱,眼泪直打转。喜妹最终还是不愿意开口叫她姐。
    “喜妹,你这日子熬出头了。只要手里有钱,腰杆子就硬。范金花那边,你防著点。她以后指不定还要怎么算计你。”
    “她算计不到我头上。”徐喜弟声音压得很低,“我现在一点都不怕她了。”
    正说著话,院子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徐招弟抹了把眼泪,站起身往外看。
    王秀菊手里挎著个蓝灰色的土布包袱,地走进张家院子。
    她心里是一百个不想踏进张家这个门。
    儿子和徐喜弟那点事,她已经看破了。
    可孩子满月,这一趟她不得不来。
    “婶子快进来吧。”徐招弟迎上去打招呼。
    王秀菊勉强挤出个笑脸,“听说喜弟出月子了,我过来瞧瞧。喜弟在屋里呢?”
    “在呢,您里边请。”
    王秀菊走进东屋。
    屋里光线很足,收拾得乾乾净净,徐喜弟正坐在床沿上,怀里抱著刚醒过来的孩子。
    “婶。”徐喜弟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
    王秀菊走过去,把手里的布包放在床尾的木箱上。
    “喜弟啊,我给小娃带套新衣服。”
    王秀菊话说得客套,透著股疏离。
    “谢谢婶。”
    王秀菊的目光,终於落在了徐喜弟怀里的那个襁褓上。
    她往前凑了半步,视线直勾勾地盯在孩子脸上。
    这孩子养得真好。
    白白嫩嫩,不像村里其他刚满月的娃那样黑瘦乾瘪。
    那大双眼皮、挺秀的鼻樑,还有那张小巧的嘴巴,简直把徐喜弟的好皮相全挑了去。
    王秀菊心里冷哼一声。
    她本打算看一眼就走,可视线在那张小脸上多停留了片刻,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这孩子的眉眼九分像了徐喜弟,可那脸型的轮廓,还有鼻樑骨往下延伸的那点弧度……
    小傢伙正打著哈欠,小嘴微微撇著,下巴頦上那点微翘的轮廓清晰地露了出来。
    王秀菊呼吸一下子乱了节拍。
    別人兴许瞧不出名堂,可她怎么会认错?
    这大胖小子,八成是儿子的种!
    难怪他死活不肯相亲。
    这孩子出生的日子……
    算算月份,是儿子刚从部队回来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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