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苏从矮凳后方站起身,白裙的裙摆从石台边缘滑落。
她提著裙摆走到祷告室中央,朝森林歉意一笑:“森林大人,我是苏琳。不慎误入了您的神土,惊扰了您的祷告室,请您见谅。”
日耀从走廊那头跑回来,在森林身后剎住脚步,怀里还抱著那摞捲轴,喘著气,脸上带著努力掩饰后紧张。
森林没有回头看祂,那双浅绿色的眼睛安静地落在林苏身上。
祂如一棵老树般,打量著一株误入领地的幼苗,幼苗没有攻击性,但老树也没有轻易接纳她。
森林看了林苏一会儿,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那件白裙的纹路上,又落回到她脸上。
“你身上的气息,”祂说,“很陌生。”
不是这片神土生养出来的人,也不像其他几位身上的气息。
林苏正要开口解释。
森林的目光却忽然下移,落在了她左臂外侧那道细长的划痕上。
那伤口並不深,细小的血珠已经凝固成几条淡淡的红痕,在白色长裙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森林看了那道划痕片刻,突然抬手。
墨绿色的袍袖滑落些许,露出一截修长苍白的手腕。
祂的指尖隔著一寸的距离悬停在林苏手臂上方,没有触及皮肉,但一股温热的气息从祂指腹间瀰漫开来。
治癒。
那道划痕边缘的泛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细小的血珠乾涸凝合,皮肤表面重新变得平滑完整。
森林收回手,袖口重新垂落,遮住了那截手腕。
“神像边缘未曾打磨,”祂说,语气淡淡的,“以后当心些。”
日耀在森林身后睁大了眼睛,祂眨巴眨巴眼,像是看到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事。
林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洁如初的小臂,又抬头看向森林。
对方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似乎只是隨手做的小事。
也许森林是个温柔的人。
“多谢森林大人。”林苏道谢。
森林没有回应她的道谢,只是偏过头,朝身后的日耀看了一眼:“课业拿进来。”
日耀连忙应了一声,抱著捲轴蹭进祷告室,经过林苏身边时飞快地朝她眨了一下眼睛。
林苏笑了笑,也对著祂眨了眨眼,惹得日耀面上泛红,害羞地侧过头去。
祷室內的光线在高窗倾斜的角度里缓慢移动著。
日耀把怀里那摞捲轴在神像脚下的台上铺开,动作麻利,显然做惯了的。
林苏站在旁边,既然森林没有赶她,她就默默在一旁观察。
从这儿出去的办法,也许就在这祂们身上。
森林走到台前,墨绿色的袍角垂落在地面上。
祂弯下腰,隨手拿起最上面那捲羊皮纸,展开来。
刚看了一行,额角就青筋暴起。
日耀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轻轻蹭著,祂看到森林神情变化那一刻,暗道不妙。
果然。
“日耀啊。”森林开口了,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
日耀却挺直了背,声音里那点活泼劲儿收了几分:“我在呢。”
“我让你写的谦卑,你写的是什么?”
日耀眨了眨那双浅金色的眼睛:“我写了谦卑的定义,还有它在不同信仰体系中的表现。我还找水溪借了岩浆那边的典籍,这样全面一些!”
森林打断祂:“我没有让你全面。我让你写你自己对谦卑的理解。”
日耀的嘴闭上了。
森林拿起第一份课业,將羊皮纸的正面朝向日耀:“你写的除了引述,为什么其他都在论证不需要谦卑?”
日耀的小虎牙隱没了,嘴角向下弯了一点点。
林苏站在角落里,目光落在日耀脸上。
显然,祂並不服气。
森林似乎早已预料到这种反应,將那份课业放回石台,转而拿起第二卷,展开:“这一份是写仁爱。你列举了仁爱的代价,剩下的篇幅则在分析『如何用最小的代价去换取最大的仁爱名誉『。”
日耀终於忍不住了:“可我说的不对吗?森林,你看那些自称仁爱的,哪一个不是为了图利?岩浆在边境建教堂,是为了仁爱吗?若是你也如此,也不至於落得……”
祂越说越快,声音在祷室里迴响,像是在为自己辩护,又仿佛在质问什么。
森林听祂说完,面上並没有动怒,祂只是安静地等日耀说完,然后把那捲羊皮纸折好,搁在手边。
“你说得对,”森林说,“那些人確实不是为了仁爱而行仁爱,我现在的处境未必没有这个原因。”
日耀愣了一下,没想到祂会承认。
“但你现在学的,究竟是评判他人,还是修炼自己?”
日耀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回话。
“日耀,”森林又说,声音平静,“回答我,你夸夸其谈分辨他人对错的时候,你是在学习谦卑,还是在练习傲慢?”
日耀的脸腾地红了。
森林继续说,语气没有加重,却比任何怒斥都更让人难以招架:“我教你的那些道理,你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你只是用你的巧思把它们一一推翻,以此证明你比它们更聪明。你確实很聪明。”
日耀的面色更红了,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颈。
森林放下最后一份课业,浅绿色的眼睛安静地看著日耀,“我的本意不是要培养你的傲慢。”
祷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高窗外传来远处林间的风声。
日耀低著头站在原地,金髮蓬鬆地翘著,有几缕不驯服地立在头顶。
森林没有逼祂立刻认错,只是抬起了手,祂没有看日耀,而是偏过头,朝祷室的地面看去。
“月影。”祂唤了一声,“你来说。”
林苏正观察这一幕,收集著祂们对话中的信息,森林、日耀、岩浆、水溪,这些神邸的名字她並未听过。
听到森林呼唤月影时,她眉梢微微一动。
这里还有旁人?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祷室里除了她、森林和日耀之外並没有第四个人影。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目光便被地面所吸引。
日光从高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交错的光影,而就在光与暗的边界处,一小片阴影动了一下。
那团阴影凝聚起来,从地砖表面缓缓抬升,如同一滴滴墨水从其中剥离出来,凝成一道人形的轮廓。
黑髮的少年一言不发地站著。
祂与日耀同高,身形纤细,穿一件浅紫的短袍,头髮黑得仿佛剪了一截黑夜下来做成的髮丝,垂落在肩侧,遮住了小半张脸。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祂有著一双熔金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