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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南枝约的第一个电视台朋友,姓周。
    周策。
    三十多岁,做过几档棚內访谈节目,性格不算难相处。
    见面地点定在电视台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上午十点,顾南枝带著方案,林砚带著电脑,赵行舟带著一脸“我不能给团队丟人”的严肃表情,坐在靠窗的位置。
    许梦瑶本来也想来。
    但顾南枝拒绝了。
    理由很简单。
    “你来容易吵起来。”
    许梦瑶冷笑。
    “我很讲道理。”
    顾南枝看她。
    “你讲道理的时候,比吵架还嚇人。”
    许梦瑶:“……”
    於是今天只来了三个人。
    赵行舟坐下后,低声问林砚:
    “我今天定位是什么?”
    林砚看他。
    “安静的样片素材。”
    赵行舟点头。
    “懂。”
    “就是吉祥物。”
    顾南枝翻开方案。
    “你要是能安静十分钟,確实挺吉祥。”
    赵行舟立刻闭嘴。
    周策来得很准时。
    他一进门就笑著伸手。
    “南枝,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顾南枝介绍。
    “林砚,慢灯文化负责人。”
    “赵行舟,慢灯签约內容博主。”
    赵行舟听见“签约內容博主”几个字,腰都坐直了。
    周策笑道:
    “我知道。”
    “你那个肌肉开机的视频,我昨天还刷到了。”
    赵行舟眼睛一亮。
    “周老师也刷到了?”
    “嗯。”
    “我老婆笑得不行。”
    赵行舟立刻小声对林砚说:
    “林哥,我出圈了。”
    顾南枝面无表情地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赵行舟瞬间收住。
    周策笑了笑。
    “挺有意思的。”
    “你们这次说的那个新项目,也和这种风格有关?”
    林砚点头。
    “有关。”
    顾南枝把方案递过去。
    “暂名《吐槽大会》。”
    “低成本棚內喜剧表达节目。”
    “核心是用有边界的吐槽,给普通人的压力找出口。”
    周策翻开第一页。
    前面几分钟,他看得还算认真。
    看到节目形式时,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看到“吐槽准则”时,他停了停。
    等看到“嘉宾轮流上台吐槽,被吐槽者最后回应”,他终於抬头。
    “这个模式……”
    顾南枝问:
    “有问题?”
    周策笑得有点为难。
    “有意思。”
    “但是风险不小。”
    这句话一出,赵行舟下意识看向林砚。
    还真被顾南枝说中了。
    电视台第一反应就是冒险。
    林砚没有急。
    “周老师具体说说。”
    周策把方案合上一半。
    “吐槽这个词,本身就比较敏感。”
    “观眾可能喜欢。”
    “但电视台播出,要考虑的东西太多。”
    “嘉宾能不能接受?”
    “粉丝会不会撕?”
    “被吐槽的內容有没有法律风险?”
    “现场情绪会不会失控?”
    “剪辑后会不会被断章取义?”
    他说一句,顾南枝就在笔记本上记一句。
    周策看她记得认真,也不好意思说得太死。
    “我不是说这个节目不好。”
    “恰恰相反,我觉得它有新意。”
    “但电视台不是短视频平台。”
    “我们承担不起太多不可控。”
    赵行舟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可是周老师,我们有规则。”
    他指了指方案。
    “不羞辱普通人,不攻击外貌疾病出身,不编造事实。”
    “我们不是乱骂。”
    周策笑著看他。
    “我相信你们不是乱骂。”
    “但观眾未必这么理解。”
    “嘉宾团队也未必这么理解。”
    “有时候你一句玩笑,別人截出来放网上,就是另一个意思。”
    赵行舟张了张嘴,没接上。
    他以前觉得,只要自己没有恶意就行。
    可现在才发现,节目一旦播出去,恶意不一定来自节目本身。
    也可能来自剪辑,传播,解读。
    顾南枝开口:
    “所以我们准备了风险控制。”
    “所有段子提前审核。”
    “嘉宾提前確认底线。”
    “现场主持人控场。”
    “后期保留完整语境。”
    周策点头。
    “这些都很好。”
    “但还是不够。”
    “南枝,你也在台里做过。”
    “你知道现在审片有多麻烦。”
    “我们更愿意做安全的东西。”
    顾南枝沉默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
    林砚问:
    “如果先做试播呢?”
    “台里不投大钱。”
    “我们自己压成本。”
    “只需要一个小棚和基础播出资源。”
    周策想了想,还是摇头。
    “难。”
    “不是钱的问题。”
    “是类型的问题。”
    “我们领导大概率会问一句。”
    “为什么要做一个可能得罪人的节目?”
    这句话落下,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林砚笑了下。
    “因为大家有些话,確实憋太久了。”
    周策看著他。
    “我懂。”
    “但我懂没用。”
    他说得很真诚。
    “我个人喜欢。”
    “我甚至觉得年轻观眾会喜欢。”
    “可真要立项,我现在给不了你承诺。”
    顾南枝合上笔记本。
    “明白。”
    周策也有些不好意思。
    “你们可以再改得温和一点。”
    “比如不要叫吐槽。”
    “叫轻鬆聊聊,或者生活观察。”
    赵行舟脸都皱了。
    “生活观察听著像小区物业节目。”
    顾南枝又踢了他一脚。
    周策被逗笑。
    林砚也笑了。
    “名字可以討论。”
    “但核心不能改成不痛不痒。”
    周策嘆了口气。
    “那就难了。”
    这场见面持续了一个小时。
    结束时,周策还是很客气。
    他说可以把方案转给一个综艺部门同事看看。
    但话里话外,大家都听明白了。
    希望不大。
    走出咖啡馆,赵行舟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以前以为,被拒绝会很愤怒。”
    顾南枝看他。
    “现在呢?”
    “现在有点憋。”
    赵行舟挠了挠头。
    “人家说得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就是听著不爽。”
    林砚笑了。
    “这就是成年人拒绝。”
    “不骂你。”
    “还夸你有意思。”
    “最后告诉你,不行。”
    赵行舟捂住胸口。
    “比直接骂还难受。”
    顾南枝看著手里的方案。
    “下午还有一个。”
    赵行舟立刻坐直。
    “继续?”
    “继续。”
    “万一下午那个慧眼识珠呢?”
    顾南枝没有泼冷水。
    但她心里知道,希望依旧不大。
    下午三点,他们见了第二个电视台製片人。
    对方比周策更直接。
    会议室里,方案刚讲完一半,对方就摆手。
    “这个不適合我们台。”
    赵行舟差点被水呛到。
    这么快?
    顾南枝保持礼貌。
    “您觉得主要问题在哪里?”
    製片人姓罗,做过不少传统综艺。
    他说话很利索。
    “第一,模式不可控。”
    “第二,嘉宾不好请。”
    “第三,gg商会担心。”
    “第四,节目立意不好包装。”
    “你说是给普通人的压力找出口。”
    “但上面一听吐槽,第一反应就是负能量。”
    林砚问:
    “如果我们强调边界和治癒呢?”
    罗製片摇头。
    “观眾未必看边界。”
    “他们只看热闹。”
    “热闹一起来,你们控制不住。”
    赵行舟忍不住说:
    “可现在观眾就需要有人把话说出来啊。”
    罗製片看他。
    “年轻人。”
    “需要是一回事,能不能播是另一回事。”
    这话很现实。
    也很凉。
    顾南枝继续问:
    “如果我们做网络先导片,台里只参与后续发行呢?”
    罗製片笑了。
    “那你们不如直接去找网络平台。”
    “电视台这边,流程更重。”
    “你们这个东西,太新,也太容易出事。”
    他把方案推回来。
    “林砚,我知道你最近热度不错。”
    “你做歌可以。”
    “做挑战赛也可以。”
    “但综艺不是那么玩的。”
    “尤其是这种嘴上功夫的节目。”
    “一个不好,就全网骂。”
    林砚没有生气。
    “谢谢提醒。”
    罗製片看他態度还算稳,语气缓了一点。
    “我建议你们先做安全题。”
    “比如音乐访谈。”
    “比如年轻人生活记录。”
    “別一上来就碰容易吵架的东西。”
    赵行舟小声嘀咕:
    “可不容易吵的东西,大家也不一定想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罗製片看向他。
    赵行舟立刻坐直。
    “我不是顶嘴。”
    “我就是……真这么想。”
    林砚笑了一下。
    “他说的是我们內部观点。”
    罗製片没有再爭。
    “那祝你们好运。”
    第二场见面,比第一场更快结束。
    走出电视台大楼时,天有点阴。
    赵行舟抬头看了看。
    “这天气也太配合了。”
    “被拒绝专用阴天。”
    顾南枝被他逗笑了一下。
    但笑完,又轻轻嘆了口气。
    “我预料到会难。”
    “但没想到拒得这么统一。”
    陈聿白的视频电话正好打来。
    林砚接通。
    屏幕里,陈聿白坐在慢灯客厅。
    许梦瑶也在旁边。
    “结果?”
    林砚说:
    “两个都没过。”
    许梦瑶冷笑。
    “理由是不是太冒险?”
    赵行舟凑过去。
    “你怎么知道?”
    许梦瑶说:
    “因为他们只会这么说。”
    陈聿白问:
    “有没有建设性意见?”
    顾南枝说:
    “改温和。”
    “换名字。”
    “做安全题。”
    陈聿白点头。
    “等於让它变成另一个节目。”
    “对。”
    林砚说。
    “所以不改核心。”
    屏幕那头,许梦瑶看著他。
    “你確定?”
    林砚嗯了一声。
    “確定。”
    “他们觉得太冒险,不代表观眾不需要。”
    “只是电视台不愿意承担风险。”
    赵行舟问:
    “那怎么办?”
    林砚看向顾南枝。
    “我们回去算帐。”
    赵行舟一愣。
    “算帐?”
    “嗯。”
    “算如果不靠电视台,自己做一版最低成本试播,需要多少钱。”
    顾南枝眼神一动。
    “你想自筹?”
    “先算。”
    林砚说。
    “不能拍脑袋。”
    “场地,灯光,收音,摄影,后期,观眾组织,嘉宾费用。”
    “能省的省,不能省的不能乱省。”
    赵行舟听得一愣一愣。
    “林哥,你这是认真要干啊?”
    林砚看他。
    “当然。”
    “被拒绝不等於项目死了。”
    “只是说明这条路不通。”
    “换一条。”
    顾南枝看著他,心里那点被拒绝后的闷气,忽然散了一些。
    晚上,慢灯客厅。
    白板上的《吐槽大会》四个字还在。
    下面多了一行。
    电视台路径:暂缓。
    赵行舟看著那两个字。
    “暂缓听著比失败好听。”
    许梦瑶说:
    “成年人都这么写。”
    陈聿白把预算表投到屏幕上。
    “最低成本版。”
    “如果租小型摄影棚一天,压缩拍摄时间,人员儘量內部解决。”
    “基础费用也不低。”
    赵行舟看了一眼数字,倒吸一口气。
    “这叫低成本?”
    陈聿白淡定道:
    “综艺的低成本,不是烧烤摊低成本。”
    赵行舟捂住胸口。
    “我对低成本有误解。”
    顾南枝看著预算。
    “我们可以再压。”
    “不要正式观眾席,先找小剧场。”
    “灯光用基础配置。”
    “摄影两机位。”
    “嘉宾先內部和朋友。”
    许梦瑶说:
    “宣发也先別烧钱。”
    “靠慢灯帐號预热。”
    陈聿白提醒:
    “但收音不能省。”
    林砚点头。
    “喜剧节目,声音糊了就废。”
    赵行舟举手。
    “我能不能不要嘉宾费?”
    许梦瑶看他。
    “你本来就是试验田。”
    赵行舟:“……”
    林砚笑了笑。
    “你的费用按合同走。”
    “该算就算。”
    “就算现在不发,也要记帐。”
    赵行舟愣了一下。
    “我还没签呢。”
    陈聿白把合同推过去。
    “你看完了吗?”
    赵行舟摸摸鼻子。
    “看完了。”
    “有问题吗?”
    “有。”
    眾人都看向他。
    赵行舟认真道:
    “我名字那页,能不能签得帅一点?”
    许梦瑶闭了闭眼。
    “你出去。”
    客厅笑声终於把白天的鬱闷冲淡了一点。
    笑完后,林砚在白板上写下新的方向。
    网络平台。
    自筹试播。
    低成本样片。
    顾南枝看著那三行字。
    “下一步,我去联繫网络平台。”
    “他们对新模式接受度会高一些。”
    许梦瑶说:
    “但他们也现实。”
    “要数据,要话题,要转化。”
    林砚点头。
    “那我们就给他们看样片。”
    “不是靠嘴说。”
    “靠作品说。”
    陈聿白问:
    “资金缺口呢?”
    林砚看著预算表,沉默几秒。
    “我来想办法。”
    顾南枝立刻说:
    “不借沈家。”
    林砚看她一眼,笑了。
    “当然。”
    “沈家观察期还在呢。”
    赵行舟举手。
    “那我可以少吃两顿烧烤。”
    许梦瑶看他。
    “能省多少?”
    “精神上支持。”
    陈聿白说:
    “记为无效融资。”
    赵行舟:“……”
    林砚看著他们闹,心里却很稳。
    电视台拒绝了。
    路確实难走。
    但慢灯从来不是靠別人点头才开始的。
    林砚拿起白板笔,在最下面写了一句话。
    先做出来。
    四个字落下,客厅安静了一瞬。
    顾南枝看著那句话,轻轻点头。
    “好。”
    “先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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