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骑马走到阵前的时候，竇建德正跪在最前面。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锦袍，没穿甲，头上也没戴冠，头髮用一根布条束著，整个人收拾得乾乾净净，像是特意换了身衣服出来见客。
他身后跪著上百个官员，文官武將都有，一个个低著头，大气不敢喘。
再后面是城门口的守军，刀枪都放在脚边，人跪在地上，像一排排沉默的石像。
韩青勒住马，低头看著竇建德：“你就是竇建德？“
竇建德抬起头，脸上很平静，没有恐惧，也没有不甘：“回將军，正是。草民竇建德，闻將军北上討贼，不敢与將军为敌，特率文武出城请降。洺州城及所属州县，愿归朝廷统辖，听凭將军处置。“
韩青没说话，骑在马上看了他一会儿。
这人他听过不少，河北的百姓对他评价不低，治下还算安稳，不滥杀不苛税。
当反贼头子確实有手段，但也確实没干过屠城那种丧尽天良的事。
“起来吧。“韩青翻身下马，走到竇建德面前。
竇建德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
他比韩青矮了半个头，站在那儿微微弓著腰，不卑不亢，但姿態放得很低。
“你那个夏王的封號，从今天起废了。“
竇建德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静：“草民遵命。“
“不过你的官还能当。“韩青看著他的眼睛，“河北这一片，还归你管。朝廷派个太守来，你配合著。老百姓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日子，该种地种地，该交税交税。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竇建德抬起头，眼里的惊讶藏都藏不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谢將军不杀之恩。“
韩青摆了摆手，翻身上马：“城里有没有能说话的地方？“
竇建德连忙说：“草民府上有间厅堂，还算宽敞。將军请。“
“我在这儿就行。“韩青说，“你的人，该干嘛干嘛去。“
竇建德闻言转身，对身后那些跪著的官员喊了一声：“都起来！將军说了，该干嘛干嘛去！“
那些官员如蒙大赦，一个一个爬起来，有的腿都跪麻了，互相扶著才站稳，低著头快步退回了城里。
竇建德留在原地，站在韩青马前。
韩青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他转头问竇建德：“从洺州到幽州，最快几天？“
竇建德想了想：“大军的话走官道七八天。轻骑急行，三天。“
韩青点了点头，调转马头朝营地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扔下一句：“明天一早，你派个人带路。“
竇建德在身后抱拳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第二天一早，大军继续北上。
竇建德派了一个叫刘黑闥的部將带路。
这人三十来岁，黑脸膛，一脸络腮鬍子，看著粗獷但话不多，该指路的时候伸手指一下，不该说话的时候一句废话都没有。
韩青注意到这人走路时左脚微跛，像是旧伤，但骑在马上完全看不出来，马术確实不错。
走了三天，过了赵州。
又走了两天，到了幽州地界。
远远看见幽州城墙的时候，韩青勒住马眯著眼看了看。
城墙上飘著“罗“字大旗，旗帜有些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但还好好地掛著。
城门口没有守军，吊桥放下来了，城门敞开著，像是知道他们要来。
罗成骑马从后面赶上来，脸色有点复杂：“我爹知道咱们来了。“
韩青转头看他：“你告诉他的？“
“我前天派了个信使先过来的。“罗成说，“我说韩將军要北上，路过幽州，顺便……看看他。“
他没说“顺便劝降“，但韩青听得出来。
“走吧。“韩青一夹马腹，照夜玉狮子朝城门走去。
幽州城里比洺州热闹。
街上虽然人不多，但铺子还开著，卖包子的笼屉冒著白气，卖布的门板上掛著几匹新到的料子。
老百姓站在路边，看著这支穿玄色军服的大军从街上经过，脸上没有恐惧，更多的是好奇。
偶尔有人认出罗成，喊一声“少將军回来了“，罗成就点头应一声。
罗艺在总管府门口等著。
他穿著一身铜甲，腰里掛著长剑，头髮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笔直。
他身后站著十几个將领，个个甲冑鲜明，神色各异。有的看著韩青的眼神带著警惕，有的则是好奇。
韩青骑马走到总管府门口，翻身下马。罗成跟在他旁边，也下来了。两人面对面站著。
罗艺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稳：“韩將军。老夫等你好几天了。“
韩青看著他：“罗总管，我不绕弯子。始毕可汗带著二十万大军南下，我需要幽州的兵。“
罗艺沉默了一会儿：“你要多少？“
“你有多少？“
罗艺的嘴角动了一下，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进来说。“
总管府的大厅里，韩青坐在客位上，手里端著一碗茶。
茶是热的，碗沿上有个缺口，看来用了有些年头了。
他喝了一口放下碗，看著对面坐著的罗艺。
罗成站在两人中间，来回看了看他爹和韩青，张了好几次嘴，最后还是罗艺先开了口：“韩將军，老夫知道你带兵北上的意思。不光是为了打突厥。你还要幽州归顺朝廷。“
韩青没否认：“罗总管，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手下这五万幽州兵，是保境安民用的，不是割据一方用的。“
罗艺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然后嘆了口气：“罗成那小子，在信里都和我说了。他说您不是杨广，您说话算话。老夫半辈子都在跟突厥人打仗，要说对朝廷没有怨气是假的，但要说想造反当皇帝，老夫也没那个心思。“
他站起来，走到韩青面前，抱拳躬身：“幽州罗艺，愿率五万將士，归顺朝廷，听韩將军调遣。“
韩青也站起来，伸手托住他的胳膊：“罗总管，幽州的防务还是你管。始毕可汗来了，你跟我一起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