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回到镇国公府的第二天早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积雪已经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树皮。
他站在廊下，手里端著一碗热粥，还没喝两口，魏徵就风风火火地来了。
魏徵今天难得换了件深蓝色棉袍，但袍子下摆沾了一块墨渍，像是出门太急没顾上换。
他在廊下停住，喘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摺子递过来：“幽州急报。东突厥又来了。“
韩青放下粥碗，接过摺子展开。纸面上的字跡很潦草，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他扫了一遍，眉头没动，但手指在纸边上捏了一下。
魏徵等了两秒，没等韩青开口，自己就往下说了：“这次是始毕可汗亲自带的兵。去年在盘石关外他跑了，带回去的主力被打散了，但他在草原上又聚拢了各部落的残兵，加上北边三个汉人军阀李子和、梁师都、刘武周，凑了將近三十万，分三路南下，已经过了长城了。“
韩青把摺子折好塞进怀里：“始毕可汗？他还敢来？“
“上次你差点杀了他。“魏徵说，“他在草原上休整了大半年，这回是来报仇的，把去年战死的突厥將士的灵位都带上了，说踏平中原，把您抓回草原祭天。“
韩青嘴角动了一下：“祭天？他拿什么祭？“
魏徵苦笑了一声没接话，从怀里掏出另一份摺子放在桌上：“这是內阁的调兵文书。您签个字，我让人去办。“
韩青看了一眼那文书，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个圈：“五万人。我自己带。李元霸跟我去，罗成也去。“
魏徵点了点头把文书收回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韩將军，这次带上罗成，是为了幽州那边？“
“嗯。他爹在幽州，说话方便。“
魏徵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韩青把刀插回背后的刀鞘，站在廊下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枝头的雪化了一半，水珠子顺著树皮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湿印子。
他想起去年在盘石关外，那个替身跪在地上求饶的样子，圆脸，一脸横肉，跟始毕可汗的画像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时候他就知道，那老狐狸没那么容易死。
果然，躲了大半年，又冒出来了。
他搓了搓手，朝马厩走去。
出征之前，韩青先去了一趟北邙山。
山间的雪还没化透，松枝上掛著冰凌，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冷得刺骨。
他骑马沿著那条破破烂烂的山路往上走，马蹄踩在冻硬的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
照夜玉狮子走得不快，但很稳，四蹄交替踩过积雪覆盖的石阶，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那片平地上，一万两千个半透明的人影已经列好了阵。
张勇飘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银灰色的光芒比以前凝实了不少，五官轮廓清晰可见。
他看见韩青骑马过来，迎上前，单膝跪地：“將军！“
韩青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起来。“
张勇站起来，看著韩青，眼里的光比上次见面时亮了几分。
他在北邙山待了这些日子，吸收洛阳城逸散的生命力，阴兵整体的力量都稳固了不少。
“將军，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嗯。“韩青说，“始毕可汗回来了。带著二十万人马，还有三个汉人军阀。我要北上，带上你们。“
张勇没有多问，腰板挺得更直了：“末將隨时可以出发。“
韩青扫了一眼那些阴兵，一万两千个半透明的人影站在雪地里，安安静静的，像一片沉默的碑林。
他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走吧。白天你们藏匿踪跡，夜间赶路。到了地方，听我信號。“
张勇抱拳：“末將遵命。“
韩青调转马头，策马下山。
身后，那片银灰色的光雾在晨光中渐渐变淡，像融入了天光里，片刻之后就不见了。
但韩青知道他们跟在后面，隔著一两里地，无声无息地移动著。
出征的部队在城北校场集结。
韩青骑马赶到的时候，五万大军已经列阵完毕。
黑压压的一片，从校场这头排到那头，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扫了一眼队伍，在最前面看见了李元霸。
这货骑著一匹黑马，双锤掛在马鞍两边，光溜溜的脑袋在晨光下反著光，正低头啃一张大饼，啃得满嘴油光。
看见韩青过来，他把饼往怀里一塞，擦了擦手，笑得跟个傻子似的：“老大！“
韩青骑马到他旁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的马换过了？“
“换了换了。“李元霸拍了拍马脖子，“上次那匹驮不动我，跑了两天腿软。这匹新挑的，说能驮两千斤。“
“那你多吃点，別把马累瘦了。“
李元霸嘿嘿笑了：“都吃肚子里了，马驮的是我人，又不是我肚子里的饭。“
韩青没接话，转头看向另一边。罗成骑马站在李元霸旁边，穿著一身银甲，亮银枪扛在肩上，整个人的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不少，大概是养了这些日子总算把伤养透了。
“罗成，你爹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罗成把枪从肩上拿下来，枪尖朝下插在马鞍旁的皮套里：“我爹的兵被突厥人缠住了，主要在幽州北边跟一支偏师耗著。他信上说暂时还撑得住，但要是始毕可汗把主力压上去，就悬了。“
韩青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调转马头面对大军，晨光打在他身上，把玄色铁甲照得发亮。
“出发。“
队伍开拔。五万大军出了洛阳城，沿著官道一路向北。
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条沉默的长龙，贴著大地缓缓移动。
韩青骑马走在最前面，照夜玉狮子的蹄子踩在官道上，发出清脆的噠噠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门楼上那面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然后转回头，看向前方的路。
走了三天，过了黄河。
北岸的风比南边硬得多，吹在脸上像砂纸在磨。
路边的田里还盖著薄薄一层雪，麦苗还没冒头，地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连个脚印都留不下。
第五天傍晚，斥候来报：“將军，前方八十里就是洺州。竇建德在那儿。“
韩青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五万人走了一天，都累了，但没一个人掉队。
“传令下去，今晚扎营。明天一早，去洺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