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站在內阁办公室的窗前,看著院子里的槐树。
前几天才刚冒芽,现在已经绿了一树,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响,像是在说悄悄话。
魏徵坐在后面翻摺子,翻著翻著嘆了口气。
“怎么了?”韩山头都没回。
“户部的。”魏徵把摺子举起来晃了晃,“说春耕的种子不够,问能不能从官仓调拨。”
“那就调。”
“官仓的粮食也不多了。”魏徵把摺子放下,“去年收上来的税,七成用在军费上了。剩下的那点,既要养官员,又要养军队,还要賑灾,哪哪都要钱。种子的事,户部已经说了三个月了,咱们一直拖著。”
韩青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抱胸。
“那就想办法。种子的事不能拖。老百姓没种子,春耕种不下去,秋天吃什么?等著饿死?饿死了谁来交税?”
魏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著韩青的脸色,又把嘴闭上了。
他提起笔,在摺子上批了几个字,盖上內阁的印,放到一边。
徐茂公坐在旁边,手里拿著一把摺扇,扇面上画著一幅山水。
他没扇风,把摺扇合上,在桌上点了两下。
“韩將军,皇上那边,最近怎么样?”
韩青想了想:“不怎么进宫,不清楚。”
“我听说,皇上最近不怎么喝酒了。”
“不喝了?”韩青有点意外。
“不喝了。”徐茂公点了点头,“但也不出门。整天把自己关在寢宫里,谁也不见。连萧妃去,他都不怎么搭理。”
秦琼从军报里抬起头,皱了下眉:“皇上这是怎么了?”
徐茂公看了韩青一眼,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韩青懂。
杨广在怕。
內阁建立之后,杨广虽然还是皇帝,但权力已经被架空了。
圣旨要內阁批了才能生效,他想做的事內阁不批就做不了,他想杀的人內阁不让杀就杀不了。
从一个说一不二的皇帝,变成一个盖章机器。
换了谁,都受不了。
但韩青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天下不能乱。
杨广受不了也得受。
……
皇宫。
杨广躺在寢宫的榻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画著龙凤呈祥的彩绘,金色的龙,红色的凤,在蓝天白云间飞舞。
他看了无数遍了。
从內阁建立那天起,他就开始看天花板。
看了多久了?
他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每次睁开眼,看见的还是那幅画。
龙还是那条龙,凤还是那只凤,一动不动。
萧妃端著一碗粥走进来,把粥放在桌上,走到榻边坐下来。
“皇上,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喝点粥吧。”
杨广没动。
“皇上?”
“放著吧。”杨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
萧妃看著他,眼眶红了。
她跟了杨广二十多年,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以前杨广也颓废过,在江都的时候,整天喝酒,不上朝,不管事。
但那是不一样的。
那时候他是自己不想管,现在是他想管也管不了了。
“皇上,臣妾知道您心里苦。”萧妃的声音有点涩,“但您不能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啊。您是皇帝,大隋还需要您……”
“皇帝?”杨广忽然笑了,笑得很苦,“朕算什么皇帝?朕说的话不算,朕想做的事做不了,朕想杀的人杀不了。这叫皇帝?这叫傀儡。”
萧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
杨广闭上眼,声音低了下来:“韩青要杀朕吗?”
萧妃的手抖了一下:“皇上,韩將军不会……”
“他会的。”杨广打断她,“他现在不杀朕,是因为朕还有用。等朕没用了,他就会杀了朕。跟宇文家一样,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萧妃的脸色白了。
她想起宇文家被灭门那天,广场上血流成河,三百多颗脑袋排成一排,在夕阳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她那时候站在城墙上,看著那些脑袋,腿都软了。
“皇上,韩將军不是那样的人……”
“你怎么知道?”杨广睁开眼,看著她,“你跟韩青很熟?你知道他在想什么?你知道他想要什么?”
萧妃说不出话。
杨广坐起来,靠在床头,看著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但在他看来,那片蓝天底下藏著的东西,比乌云还可怕。
“他在等。”杨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等一个机会。等朕犯一个错。等天下人都不再站在朕这边。然后他就名正言顺地坐上这把椅子。”
他的手攥紧了被褥,指节泛白。
“朕不能让他得逞。”
萧妃看著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想起年轻时的杨广。
那时候他还是晋王,意气风发,骑著白马,在长安城的街道上飞驰。
那时候的他,眼睛里全是光。
现在呢?
现在的他,眼睛里全是恐惧。
“皇上。”萧妃忽然开口,“臣妾有个办法。”
杨广看著她:“什么办法?”
萧妃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
“把如意嫁给韩青。”
杨广愣了一下:“什么?”
“把如意嫁给韩青。”萧妃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如意今年十六了,该嫁人了。韩青还没娶妻,年纪也合適。皇上把如意嫁给他,他就是您的女婿。他再狠,也不会杀自己岳父吧?”
杨广盯著她,眼神里的东西变了又变。
“如意才十六……”
“正因为年轻,韩青才会喜欢。”萧妃打断他,“皇上,您想想,韩青这个人,不缺钱,不缺权,不缺兵。他缺什么?他缺一个家。他从小没了爹娘,一个人在世上闯。如意嫁给他,就是他的家人。他会为了家人拼命,也会为了家人收手。”
杨广沉默了。
他靠在床头,闭著眼,手指在被褥上敲著,一下,两下,三下。
萧妃看著他,不敢再说话。
过了很久,杨广睁开眼。
“你確定韩青会同意?”
萧妃想了想:“不確定。但臣妾觉得,可以试试。”
“怎么试?”
“先让他见见如意。”萧妃说,“如意那孩子,您知道的,长得好看,性子也好。韩青见了,说不定就喜欢上了。”
杨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你去安排。”
萧妃站起来,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杨广还靠在床头,盯著天花板,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萧妃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