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膝盖弯了,但没跪下去。
腰板挺得笔直,头抬著,眼睛盯著天上的乌云。
罡气碎了。
重组。
又碎了。
又重组。
第三次碎裂的时候,韩青嘴里喷出一口血。
血喷在地上,溅起一片泥点子。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神是硬的,硬得像铁。
他没动。
雷光持续了大概五秒。
五秒之后,云散了。
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一样,乌云散得乾乾净净。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阳光洒在地上,暖洋洋的。
风吹过来,带著春天特有的青草味。
韩青站在一片焦黑的废墟中间,浑身冒烟。
他的衣服烧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皮肤。
皮肤上一片一片的黑,有灼伤的痕跡,但罡气挡住了大部分伤害,没伤到筋骨。
他把手放下来,甩了甩,手指还在抖,但已经能握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李元霸。
李元霸趴在地上,浑身焦黑,像个烤糊了的红薯。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在哆嗦,但说不出话来。
胸口还有起伏,虽然很微弱,但还活著。
紫阳真人从树下走过来了。
他的步子很快,跟刚才那种慢悠悠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他走到李元霸面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塞进李元霸嘴里。
药丸是金色的,黄豆大小,塞进去的瞬间,李元霸的脸色就好了一点,至少不发黑了。
紫阳真人站起来,转身看著韩青。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困惑,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解不开的谜。
“你硬扛了三道天雷?”
韩青擦掉嘴角的血,声音有点哑:“他不能死在这儿。”
紫阳真人盯著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嘆了口气。
那口气嘆得很长,像要把一辈子的气都嘆出来。
“你替他挡了雷,他的命就和你的命连在一起了。你活,他活;你死,他死。从今往后,他只能跟著你。”
韩青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天道认的是因果。”紫阳真人拄著拂尘,看著天空,眼神很远,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事,“你替他挡了雷,你就是他的因,他就是你的果。他欠你一条命,这辈子都还不清。这不是他自己能选的,是天註定的。”
韩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为什么他的雷劫会提前?”
紫阳真人转过身,看著他。
那个眼神,让韩青后背有点发凉。
不是杀气,是那种“我终於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的眼神。
像一个大夫,找了半天病因,忽然发现病人体內长了一个不该有的东西。
“因为你。”紫阳真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韩青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的出现打乱了天机。”紫阳真人继续说,“宇文成都死得『不合时宜』,他的星宿提前归位,导致一系列因果链条紊乱。元霸的雷劫,只是其中之一。”
他顿了顿,抬头看著天空,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说话。
“你以为你只是来杀人的?你每杀一个好汉,天机就乱一分。隋唐十八条好汉,你杀了几个了?宇文成都、裴元庆、单雄信、王伯当......每一个都是天机的一部分。你杀了他们,天机就缺一块。缺一块,就乱一分。迟早有一天,天道会亲自来收拾你这个『变数』。”
韩青看著他:“那我该怎么做?”
紫阳真人摇了摇头:“不知道。你是变数,连天道都算不准你。但你今天救了元霸,说明你不是灾星。也许......你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说完,他的身体开始变淡。
不是走远了,是变淡了,像一幅画被水洗过,顏色一点一点地褪去。
李元霸躺在地上,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韩青低头看他。
这货浑身焦黑,头髮烧没了,眉毛烧没了,连睫毛都烧没了,整张脸黑得像锅底。
但眼睛睁开了,虽然很费力,但確实睁开了。
他看著韩青,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句话。
“韩青......你为什么要救我?”
韩青蹲下来,看著他。
“因为你是个好对手。死了可惜。”
李元霸盯著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笑得很苦,笑得很涩,笑得很不像一个疯子。
“好对手?我一招就被你打飞了。”
“那是你不行。练练就好了。”
李元霸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轻,但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挣扎著要爬起来,手撑著地,撑到一半又摔下去了,后背的伤和雷击的伤一起疼,疼得他齜牙咧嘴。
韩青伸手把他拉起来。
李元霸站都站不稳,两条腿像灌了铅,身体往一边歪。
韩青扶住他,让他靠著自己。
李元霸喘了几口粗气,然后慢慢跪下去。
不是摔的,是跪的。
他单膝跪在韩青面前,低著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师父说了,我的命是你的。从今以后,你让我打谁我就打谁。”
韩青低头看著他。
“不跟我打了?”
李元霸摇了摇头,抬起来,眼神里的那股子疯劲儿彻底没了,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认命,但不是那种不甘心的认命,是那种“终於找到归宿了”的认命。
“打不过。不打了。”
韩青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
“走吧,进城。给你找身衣服,你这身都烧没了。”
李元霸低头看了看自己。
光溜溜的,衣服烧得只剩几片焦布掛在身上,跟没穿差不多。
皮肤上一片一片的黑,头髮也没了,整个像个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烤红薯。
他咧嘴笑了,笑得很憨。
“有吃的吗?”
“有。”
“有肉吗?”
“有。”
“有酒吗?”
“有。”
李元霸点了点头,一瘸一拐地跟著韩青往城里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韩青。”
“嗯。”
“你刚才扛雷的时候,疼不疼?”
韩青想了想:“疼。”
李元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也挺能扛的。”
韩青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废话。不能扛怎么当你老大?”
李元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畅快,笑得咳嗽了两声,咳出一口黑血,但他没停。
“行。你当老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城门。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浑身焦黑一瘸一拐,一个衣服破烂满身是伤,走得都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秦琼站在城门口,看著他们走过来,嘴角动了一下。
罗成扛著亮银枪,靠在城门洞子里,看著李元霸那副德行,忍不住笑了:“这货怎么跟个烤乳猪似的?”
程咬金从后面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李元霸一眼,然后转头看韩青:“这就是那个天下第一?就这?”
李元霸抬起头,瞪了程咬金一眼。
程咬金缩了缩脖子,躲到秦琼后面去了。
韩青拍了拍李元霸的肩膀:“別理他们。走吧,先吃东西。”
李元霸点了点头,一瘸一拐地走进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