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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光上人殞命后的第七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杜杰便收拾妥当,准备离开这座他待了近八年的七玄门。
    他立在百段堂后院那间单人修炼室门前,指尖轻轻拂过磨得发亮的木板床沿,最后扫了一眼屋內陈设:边角开裂的旧木桌,墙角那口装了数年草纸的竹箱。
    竹箱早已清空,里面的东西要么贴身带走,要么尽数焚毁,只留了几张字跡潦草的採药笔记,隨意压在桌角——便是有人翻到,也只当是哪个外门弟子隨手丟弃的废纸。
    后山那片他亲手开闢的药田,他花了整整一个通宵做了收尾。
    已然成熟的黄精、野山参尽数採摘,用软布仔细包好收进竹篓;尚未长成的幼苗,被他连根带土完整挖出,裹上湿润的山泥,用油纸层层封好,塞进了包袱最深处。
    围田的竹柵栏被他尽数拆散,一根根掰成寸许长的小段,零散丟进了山涧深处,连半点拼接的可能都没有;药田的空地覆上厚厚的落叶与碎石,踩实之后,又撒了一层乾枯的竹叶,甚至特意踩出了几串野兽的脚印,任谁看了,都只是山间一处寻常坡地,半分人工开垦的痕跡也无。
    那些攒了八年的丹方誊本、修炼日誌、后山植被分布图,被他整整齐齐摞成一叠。就著油灯的微光,他最后翻了一遍——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炭笔字跡工整得如同工程图纸上的標註,连每一株灵草的生长周期、每一次法力运转的细微偏差都一清二楚,一笔一划,都是他八年修仙路的脚印。
    隨即他將这叠纸凑向灯焰,火苗瞬间舔上纸角,不过片刻,便尽数化作了飞灰。灰烬用旧布仔细包好,尽数倾入了窗外竹林深处的旱井井底。
    重回屋內,他从铺盖卷最底层摸出那枚银簪——那是他当年离家时,母亲塞给他的唯一念想。取乾净粗布细细裹好,贴著胸口贴身放妥。
    又从怀中摸出一只旧布囊,里面是他八年攒下的全部丹药家底:四颗黄龙丹,三颗金髓丸,两颗清灵散。他將布囊与银簪放在一处,牢牢贴身收好——这是他踏入仙途的全部依仗。
    前一日的茶局,韩立依约而来。
    杜杰给他斟了最后一杯茶,平静开口:“我明日便走。”
    韩立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隨即恢復如常。他没有问缘由——从金光上人殞命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杜杰迟早要走。只是放下茶杯,淡淡问了一句:“去哪儿?”
    “先回青牛镇看看家人,再去寻我的仙缘。”杜杰答道。
    韩立点了点头。杜杰又道:“厉兄那边,烦劳你代为转告一声。他正陪著张姑娘在外游玩,难得有几日清閒,我不忍扰了他。”
    “放心。”韩立应下,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声音依旧平淡。
    杜杰端起茶杯,朝他举了举,仰头一饮而尽。八年同路,尽在这一杯茶中。
    离开七玄门的过程,没有半分声张。岳堂主早料到野狼帮一战后,会有弟子辞行归乡,见了他的辞呈,只淡淡说了一句“保重”,便提笔落了印。杜杰与几个相熟的同门简单作別,孙广拉著他的胳膊问东问西,他只笑著说回青牛镇看看爹娘,半句不提修仙的事。
    踏出山门的那一刻,他回头望了一眼晨雾中若隱若现的彩霞山。
    八年光阴,从十二岁的懵懂少年,到二十岁的炼气九层修士,他修仙路的第一步,便是从这里迈出去的。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掂了掂肩上的竹篓,转身踏上了通往青牛镇的黄土官道,脚步沉稳,再没回头。
    几日后的深夜,青牛镇,杜家院外。
    杜杰背靠著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立了许久。
    树皮粗糙的触感,和八年前他离家时一模一样。月光將院墙的影子投在地上,也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他深吸了一口夜风里熟悉的气息——灶膛的草木灰、院角乾草堆的涩味、牲口棚淡淡的粪味,还有院墙边那棵老枣树叶子特有的清苦气,都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故乡味道。
    隨即他足尖一点,多年修炼的身法在此刻展露无遗,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足尖落在院內的泥地上,顺势屈膝卸去了所有力道,连院中的黄狗都没有惊动半分。
    主屋的窗户没关严,留著一道细缝。杜杰放轻脚步走过去,借著月光从窗缝往里望。
    爹靠著北墙睡,娘靠著南墙,娘的头髮白了大半,散乱在枕头上;爹的背比记忆中又佝僂了几分,那条老寒腿露在薄被外面,膝盖肿得比八年前更甚,睡梦里偶尔还会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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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杰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他缓缓退开,在冰冷的泥地上跪下,对著那扇虚掩的窗欞,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磕在泥地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十二年的养育之恩,八年的牵肠掛肚,尽数磕进了脚下的泥土里。
    起身后,他从怀中摸出一只沉甸甸的布袋子,里面是他八年攒下的全部银两,轻轻搁在了灶房米缸旁的木架上。
    木架上还放著他小时候用的粗瓷碗,碗边缺了个口,母亲一直捨不得扔。又取出一包用油纸裹好的强身健骨丸,放在银两旁边。
    最后从袖中摸出那枚在胸口焐得温热的银簪——那是他用第一次领的月钱,给母亲打的,依旧用粗布层层包好,压在了米缸最显眼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不敢再多看一眼,翻身跃出院墙,身影没入了浓稠的夜色里。
    两个时辰后,晨曦微露。
    灶房里忽然传来母亲一声惊呼,紧接著是瓷碗落地的脆响。
    “当家的!当家的你快醒醒!”母亲的声音带著哭腔,抖得不成样子,“小五……小五他回来过!”
    屋內传来父亲急促的咳嗽声,还有摸索衣物的窸窣声。
    片刻后,老两口跌跌撞撞地衝出房门,手里紧紧攥著那枚被粗布层层包裹的银簪,还有那包沉甸甸的银两。
    院门大开,晨雾繚绕中,只有那条空荡荡的黄土官道,蜿蜒著伸向远方,哪里还有半分人影。
    父亲佝僂著背,望著官道的尽头,浑浊的老泪顺著满是沟壑的脸颊无声滑落。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
    风捲起地上的落叶,打著旋儿飘过空荡荡的院门,像是在送別那个未曾露面的男人,消散在了清晨的冷风里。
    (第四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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