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日。
上午8点。北京时间。
nature materials官网更新了六月號的在线版。
第一篇论文上线:《third-order nonlinear extension: theoretical framework, experimental validation, and scale extrapolation for mems thermal-elastic coupling》。
作者列表以“苏辰”为第一作者。“周志远”为通讯作者。
同一时间,arxiv上上线了两篇预印本。
一篇是山本浩介的完整版论文。这篇论文是他去年十二月那篇“採用三阶模型后偏差变为三点二”那份预印本的完整化。里面重新表述了三阶模型在他的实验平台上的验证过程,明確以三阶模型为准。
这篇论文里有一句话在结论部分:
“the deviation reported in our december 2020 preprint (12.7%) reflected calibration issues in our measurement system. after recalibration, the deviation is 3.2%, which falls within the third-order models predicted range. we hereby retract the original interpretation suggesting limitations of the third-order framework.”
“我们撤回原始解释。”
这是一句在mems领域十年难得一见的明確表述。一个a类顶会级別的研究者主动撤回自己半年前的文章解释。
另一篇arxiv预印本是苏辰的第二篇论文:《multi-platform validation and material extension protocol for the third-order nonlinear mems model》。
三份文件同时上线。
上线后八分钟,亚洲、欧洲、北美的mems社区同时转载。
……
六月一日。上午9点。
上海。
何文涛的《半导体產业观察》发出了一篇丰厚的报导。
標题:【苏-州模型正式登陆nature materials:mems动力学的中国时刻】。
报导里有一段被全网转载:
“从去年十一月苏辰交出那份手写手稿,到今天nature materials正式发表,中间经过了24个星期。在这24个星期里,一份手写手稿从“理论推测”变成了“產业基础设施”。这种转化速度在mems歷史上是没有先例的。”
报导同时附上了一份他这半年在不同时间点写下的“贝尔托利事件线”。从去年十二月的减速战,到今天意法集团官网更新“贝尔托利转任集团高级顾问,不再参与mems业务的日常决策”。
意法集团主动更新了这条人事信息。揭幕时间是六月一日上午8点半nature materials官网更新后八分钟。
意法选了一个精准的时间点发出这个信號:不是在nm发表之前(那会被解读为“领先认错”)。也不是在nm发表之后太久(那会被解读为“贝尔托利被限权”)。他们选了八分钟。
这是一个一流集团公关部门会选择的时间点。
何文涛的报导发出后一小时,转发过了二十万。
中央电视台《朝闻天下》有11点的点场里加了一条一分三十秒的报导。主播说的原话是:“我国mems理论研究取得重要突破。中国科学院某院学者以第一作者身份在材料领域顶级期刊nature materials上发表论文,项目被认定具有实际產业化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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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导里没有点名苏辰。
也没有点名薇澜。
但这不重要。这条电场本身就是信號。中央电视台选择的表述方式意味著:这件事已经被定位为“国家级科技事件”。
陈院长在上午十点六十三分给苏辰发了一条简讯。
信息只有一句话:“杰青评审委员会那边今早问了一下。”
苏辰看完,他明白了。
杰青评审原本还在考虑阶段。现在nm正式接受、出现在公眾视野里,评审委员会需要进一步明確立场。“今早问了一下”这句话意味著评审委员会准备加补一份推荐材料。
苏辰回了陈院长一个“意思到。谢谢陈院长”。
不多。但够了。
……
六月一日。下午4点。
上海火车站。
苏辰在出口接到了冲冲。
冲冲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了。”
“上了。”
冲冲看了他一眼。“你这几天没睡好。”
“昨晚睡了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也叫睡好?”
苏辰笑了一下。“对我来说够了。”
冲冲没再说什么。他拿起行李,跟苏辰走到停车场。
路上冲冲问:“昨天nm发表了?”
“今天上午8点。你怎么知道的?”
“梦帆今天上午发了个项目组群公告。说老周今天不在,原因是去接一个人。你去过梦帆那边了吗?”
“上周去了。”
“梦帆在公告里没说你是什么项目发表了。他只说仅项目组內部可见。但下面一小时里评论区多了二三十多条。都是项目组的其他同学发的,他们看了今天上午的电视报导后猜出来了。”
苏辰沉默了一下。
他没想到项目组会广为传播。他也没想到梦老师会在公告里卖这个关子。
“梦帆是什么意思?”冲冲继续问。
“发个信號吧。让项目组知道他带了个上了nm的人。这个信號对项目组未来招生有用。”
“哦。”冲冲点了点头。
他们走到车边。
匆匆把行李放到后备箱。然后他转身,抱了苏辰一下。
两个男人的拥抱。不是那种不好意思的拥抱。是实际的拥抱。
“恭喜。”冲冲说。
“谢谢。”苏辰说。
他们上了车。匆匆启动车子。
车里没什么话。匆匆开车。苏辰看著窗外。
上海六月初的下午。阳光偏热,但不討热。
车过黄浦区的时候,苏辰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是林薇发来的。
“苏老师,今天下午六点薇澜总部。如果方便。”
苏辰看了看冲冲。“冲冲。”
“怎么了?”
“林总让我今天下午六点去薇澜总部。你去不去?”
“我也能去?”
“我问一下。”
苏辰回復林薇:“去。能带老婆吗?”
林薇一分钟后回了一条语音。林薇的语音里能听出笑意:“能带。叫他也来。告诉他是薇澜请吃饭。”
苏辰把语音转给冲冲听。
冲冲听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冲冲说:“去。”
他过了一会儿又补一句:“你现在是起来的人了。薇澜这种公司请吃饭要去。不去不变。去了才能看明白你在什么位置。”
苏辰看了冲冲一眼。
他心里明白冲冲在说什么。
他们两个从大二那个冬天起就认识了。从他还是个“去创零都要被人看低一眼的本科生”的时期起,都是冲冲在陪他。匆匆看过他狼狈的时候。
现在他是“上了nm的人”。冲衝要他去看明白这个变化。
“好。”苏辰说。
匆匆开车。他们先回了苏辰的公寓。匆匆放下行李,换了件衰衣。苏辰也换了件。
他们下午5点出门,5点三十到薇澜总部楼下。
……
下午六点。
薇澜总部二十二楼。顶层餐厅。
林薇、蒋明远、周志远都在。陈院长今天以场外身份参加。陈院长是从北京飞过来的。
餐厅里只有他们几个人。
陈院长看到苏辰和冲衝进来,站起身。
“恭喜。”陈院长说。
“谢谢院长。这是冲冲。我本科同学。”苏辰介绍。
陈院长伸手和冲冲握了握。“欢迎。”
林薇笑了一下:“坐。今天不说工作。今天只吃饭。”
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
他们不聊三阶模型。不聊博世。不聊nm。
他们聊陈院长年轻时在苏联访问的故事。聊蒋明远刚从哈佛回国那几年为什么始终不习惯中国外卖。聊周志远学生时代为什么差点去读哲学。聊林薇为什么在三十五岁创业而不是二十五岁。
冲冲听得很认真。
他从未见过这些人。但他能看出这些人之间的关係是怎么样的。
他以前一直以为苏辰是“一个人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走到了今天”。他现在明白,苏辰是“他、周志远、陈院长、林薇、蒋明远、以及薇澜背后的五个零件供应商、五个实验室、十二个技术委员会成员、二十七家联盟企业”一起走到了今天。
这是不一样的事。
饭后陈院长起身告辞。他今晚要飞回北京。
临出门前他拍了拍苏辰的肩膀。
“下一步是什么,你自己决定。那边会重新安排。”
“杰青评审?”苏辰问。
陈院长点了点头。“今天上午评审委员会发了个调整通知。你的推荐材料会被加到今年原计划之外的一个特別评审名单。”
“特別评审名单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与其他评审人以同一套指標进行排名比较。你被单独评审。”
苏辰沉默了一下。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陈院长笑了一下。
“是个难事。这个评审委员会里在动脑子。他们在思考你是不是超出了主流杰青的评判框架。他们还没有结论。但他们不想让你被常规流程拖拽。”
苏辰明白了。
“谢谢院长。”
陈院长点点头。他走了。
他不能多说。他是推荐人。但他说了他能说的。
……
二十二点。
上海。
苏辰和冲冲回到公寓。
公寓是薇澜在上海帮苏辰租的。三十六平。一间臥。在薇澜总部走路二十分钟。
苏辰打开电脑。他本不想看今天的新闻。但他又想看一下。
谷歌搜索“三阶模型mems nature materials”。返回三十三万条结果。
苏辰看了前几页的標题。
“中国青年学者开闢mems动力学新路径”——《人民日报》。
“bosch confirms strategic cooperation with chinese startup following nm publication”——《financial times》。
“mems industry stunned: from preprint to production in six months”——《semiconductor engineering》。
“infineon, bosch, and stmicroelectronics all engage with vialan: a new era for mems design”——《reuters》。
他又看了一眼知乎。
“如何评价苏辰在nature materials上发表的论文?”
问题下面已经有三百多个回答。一个点讚最高的回答下面写著:“我是mems领域的青教。今天上午我去参加了一个小型学术討论会。上五个报告人中间,有三个人提到了苏-周模型。这是一个几个月前还不存在的术语。”
苏辰关上电脑。
他走到阳台。
上海夜里的灯物。黄浦江边的灯在闪。远处有只船在动。
冲冲从客厅走过来,递了杯水给他。
“在看什么?”
“看街灯。”
冲冲也走到阳台。两个人靠在栏杆上。
“老苏。”冲冲说。
“嗯。”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你会走到今天的?”
苏辰想了一下。
他原本准备说“一开始”或者“从拿到重生机会那一天”。但他改了主意。
“一有3月15日。”
“三月十五日是什么日子?”
“博世公布他们的mems专利那天。那天我才明白三阶模型能走多远。”
“以前呢?”
“以前只是在赌最坏的情况下能不能活下去。”
匆匆看了一会儿街灯。
“那今天是什么位置?”
苏辰想了几秒。
“今天是走到了只需要推进、不需要拼命的位置。”
冲冲点点头。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上海夜里的风从黄浦江那边吝过来。五月底六月初的里的夜风还不冷。刚刚好。
远处某个高楼顶上的灯饰闪了一下。那是薇澜总部那个方向的灯。
苏辰看著那个灯。
他明白明天他还要去那个楼里。后天也要去。下个月也要去。下个季度也要去。
下一步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博世谈判。英飞凌谈判。联盟试点接入。第三篇论文。材料扩展协议的第四第五个材料家族。亚微米节点的公路。
但这些都不是今天要想的事。
今天只需要看看街灯。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冲冲也拿起水杯。
两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两个人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