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九日。
上午十点。
北京。
苏辰在工位上打开了一份新的文档。
標题:《样口:產线仿真系统的自適应纠偏机制》。
这是他原本准备在下周才发出的技术样口。但贝尔托利的鲁棒性质疑让他决定提前。
贝尔托利的论点里最尖锐的一项是“產线在运行过程中的工艺漂移”。即使仿真系统在设计阶段的预测是精准的,產线进入量產后,设备老化、材料批次变换、环境缓慢变化都会使实际参数偏离设计值。这一点是仿真系统最难被驳回的质疑。
苏辰准备公开的这份样口里描述了一个机制。
仿真系统会接受產线的实时监控数据作为输入。主要包括三类:关键设备的完整工艺参数、每批次晶圆的qc参数、以及生產环境参数。系统每五分钟重新计算一次预测,並与最近的实际產出数据做对比。如果偏差超过二个百分点,系统会调用三阶模型反算出那些实际偏离设计值的参数,並重新生成一份“调整推荐”。
这个调整推荐会发送给產线工程师。由人决定是否採纳。
苏辰在文档里附了一份收敛时间的性能指標。
【从检测到偏差超过閾值,到生成调整推荐的总时间。实验室及小规模试点环境:平均一点五秒。】
一点五秒。
这是一个打进纯工程的数字。
產线工程师从仪表看到一个异常指示,到手里拿到可执行的调整推荐——不超过一点五秒。
这个响应速度意味著:產线不是在“预测一次、然后看著偏差发生”。產线是在“持续预测、持续反馈、持续纠偏”。
苏辰把样口发给了周志远。附了一句:“请老师看一下是否可以提前公开。”
周志远在二十分钟后回了邮件。
“可以。但不要发到杂誌上。发到arxiv作为技术报告。让学术圈自己发现。不要主动推送。”
苏辰明白了。
不主动推送。不发杂誌。不发声明。
只在arxiv上靠著一份技术报告。让全世界的mems研究者自己看。
他把报告上传了。
上传后四十分钟,报告在arxiv的mems分区开始出现在新预印本列表顶部。
两个小时后,苏黎世联邦理工那边的马克·维森博士发了一条推特:
“this just landed on arxiv. the su-zhou framework now includes an adaptive correction loop with 1.5s convergence on lab-scale. this is going to be very hard to dismiss as lab-only.”
这条推特在六小时內被三百多位mems研究者转发。
学术圈自己发现了。
……
五月二十九日。
下午。
上海。
林薇在办公室看到了何文涛发来的一条最新消息。
“林总,贝尔托利原本计划今天发出的第三篇社论被意法內部抦住了。”
林薇反覆看了两遍。
“能確认不是他自己决定不发的?”
“不是。是意法首席发言人办公室发的內部通知。要求贝尔托利未来一周內不得以个人名义在公开杂誌发表技术评论。”
“原因?”
“总部认为他的前两篇社论可能超出个人表达范围,造成意法集团立场被误读。”
林薇看完,靠了一会儿椅背。
这是一个交谈的信號。意法內部可能已经有人认识到贝尔托利的策略是在拖集团下水。
她拿起手机,给蒋明远发了一条消息。
“打听一下意法集团总部最近是否有人事变动的跡象。重点是贝尔托利本人。”
蒋明远三十分钟后回了一条消息。
“今天上午意法总部开了一个不在日程上的简短会议。参加者只有ceo、cto、业务总裁,以及贝尔托利本人。会后贝尔托利的助手提前两小时下班。”
林薇看完,沉默了几秒钟。
她回了一句:“明白了。贝尔托利转任未来一周內会被报销。”
蒋明远回了一个“是”。
他没有多问。他们都明白这个信號意味著什么。
贝尔托利不会被辞退。以他的资歷和意法的企业文化,他会被“调任”。可能是转任高级顾问,也可能是转任某个名义上重要、实际上跟薇澜这个项目无关的领域。
但无论如何,他会被从这个问题上拘走。
意法集团需要重新决定自己对薇澜项目的立场。而贝尔托利是那个需要被移开的人。
林薇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五月二十九日。意法击后。”
下面又写了一行:
“贝尔托利退出跳跳牌。”
她把这张纸放进了抽屉。
……
五月三十日。
上午。
上海。
林薇收到了英飞凌首席技术官韦伯发来的一封正式邮件。
邮件標题是:【acceleration of initial discussion】。
正文只有一段:
“dear madame lin,
following recent developeptable.
best regards,
dr. klaus weber
cto, infineon technologies ag”
林薇看完后,把邮件转给了蒋明远。
“英飞凌提前了。从月中提前到六月第一周。”
蒋明远一分钟后回了一句:
“不意外。在贝尔托利被拖下去后,意法集团对薇澜的立场会重新计算。英飞凌不能被同行集体退让拖著。”
“你怎么看这个节奏?”
“薇澜不能同时启动两个战略谈判。博世在六月一日之后启动谈判,那个节奏不能变。英飞凌只能现在进入初步接触阶段,不能跳过步骤。”
“那我们怎么回邮件?”
“欢迎代表团。安排为初步技术交流,不討论商业条款。让苏辰主讲。”
“明白。”
林薇把蒋明远起草的回函转给了韦伯。
发出去三个小时后,韦伯本人回了一封邮件。那是一封不太常见的商务邮件——他亲自確认来访时间。
三家之中的最后一家,也走到了桌前。
……
五月三十日。
下午。
北京。
蒋明远的办公室。
他桌上摆著五份合作意向函。
都是薇澜联盟的成员发来的。
联盟总共二十七家。这五家是核心八家里面的五家——华润微、中芯国际、长电科技、华天科技、以及中航mems。他们联名提出了一个共同诗求:准许他们提前介入產线设计仿真系统的试点计划,作为“联盟企业首批使用者”。
原计划是在六月中旬联盟会议上公布试点名单。这五家现在提前提出了请求。
蒋明远把这五份意向函扫描后,统一转给了林薇。
他附了一句:
“五家同时出现。这不是偏差。这是。”
他没写完。但林薇明白他要说什么。
这五家同时出现,意味著联盟內部已经形成共识:薇澜的產线仿真系统是必打口。谁先接入,谁先享受產能提升。后接入的企业不但要多付服务费,还会在產能竞爭上落下风。
林薇看完五份意向函后,只说了三个字:
“都接。”
但她加了一个条件:“以联盟企业折扣价接入。服务费按公开价表的百分之六十。项目制授权费按百分之五十。条件是这五家联名发表一份试点意向公告。”
蒋明远问:“为什么要联名公告?”
“让剩下的二十二家看到领头雁已经走了。”
蒋明远明白了。
这是一个薪火効应。五家公告后,剩下二十二家必须选择:要么提前接入付全价,要么接受被生產能力拉开距离。
他拿起电话,开始一家一家回復。
……
五月三十日晚上。
北京。
苏辰完成了第二篇论文的最后一轮校样。
他改了几个公式的脚標。改了一张图的顏色加载范围。改了几个不太顺的英文句子。
全部改完后,他把文章打包,最后一次提交到arxiv。
预发布时间:六月一日上午8点。同一时间nature materials正式发表第一篇论文。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
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半。
他拿出手机,给冲冲发了一条消息:“明天火车几点到?”
匆匆回了一句:“下午4点。你明天休息一天吗?”
苏辰看完,想了一下。
“休。你下火车后去越秀市场。我去接你。”
匆匆回了一个“好”。
他没有说他为什么要休息。
他也没有说明年六月一日会发生什么。
他只是决定休一天。
他並不是一个会过度庆祝的人。但他明白一件事——从明天起,这个项目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不是“能不能被接受”的阶段。是“能被多快多深地產业化”的阶段。
人要进入新阶段之前,需要休息一天。
他关了电脑,走出了公司。
夜里的中关村顺著五月底的风走。
他在街上走了几百米,然后叫了一部计程车回到公寓。
明天他会去接冲冲。
后天他会回到这个桌前。
这个桌前从明天起会变得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