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三日。
上午八点。
北京。
苏辰在工位上看到了周志远转发过来的一份pdf。
是贝尔托利在《欧洲工业半导体评论》上的第一篇社论:《数学模型与工业鲁棒性的距离》。
他点开看了几分钟。
文章写得比何文涛形容的更精明。贝尔托利没有直接攻击三阶模型本身。他攻击的是“实验室级数学模型”和“真实產线环境”之间的差距。
他列举了三个具体的產业问题:
一是地区性水质差异对刻蚀工艺的影响。亚洲、欧洲、北美的纯净水的微量杂质成分不同,这些杂质会对mems刻蚀產生微小但累计的影响。
二是夏冬温差对设备校准的影响。即使在全恆温的洁净室內,设备进入恆温车间前的温度差异会导致校准漂移。
三是不同晶圆批次的微观应力分布差异。即使是同一供应商的同一规格晶圆,不同批次的微观应力分布也可能差异显著。
贝尔托利的结论是:“数学模型在实验室和小规模试製阶段表现优秀,但在大规模工业生產中能否保持同等精度,这是一个开放的问题。在这个问题被严格验证之前,將这类模型作为產业基础设施推广,可能为时过早。”
苏辰看完后,没有马上反应。
他打开了自己的工作日誌,新建了一个文档。
標题:《针对鲁棒性质疑的应对方案》。
文档下面只写了一行字:“这些问题在仿真系统设计阶段就已经被考虑。”
然后他列了三条:
一、地区性水质差异——仿真系统已包含“区域化学环境校正层”,需要的输入参数是当地纯净水的电导率、ph值、以及主要微量元素含量。这些参数大多数mems工厂已经在常规监测。
二、夏冬温差——仿真系统已包含“设备热歷程校正”,需要的输入是设备在过去七十二小时的温度曲线。这是一个標准日誌项。
三、晶圆批次差异——仿真系统已包含“批次微应力校正模型”,需要的输入是每批次的应力测试数据。这是一个標准qc指標。
苏辰把这三条发给了林薇。
他没有说“这是回应贝尔托利的方案”。他只是把它发出去。
林薇收到后回了一句:“这三条放到博世合作框架的第二附件里。让他们在合作公告时附带说明。”
苏辰回了一个“好”。
他关上了那篇贝尔托利的社论。
他没有写任何反驳文章。他没有给任何记者发表声明。他只是把仿真系统的能力清单列了一下,然后让这份清单作为博世合作框架的附件出现。
他在用產业级的方式回应一个產业级的质疑。
而不是用辩论的方式。
……
五月二十五日。
下午三点。
慕尼黑。
何文涛在《半导体產业观察》上发了一篇追踪文章。
標题:【贝尔托利的“鲁棒性质疑”:为什么这是意法的最后一张牌】。
文章结构很冷静。它先复述了贝尔托利在两家工业杂誌上的核心观点,然后做了一个客观的时间线梳理:
“贝尔托利在过去六个月里的策略经歷了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减速战。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意法主导了一系列对三阶模型的学术质疑。这个阶段在nm接收函发出后实质性结束。
第二阶段:供应链施压。今年三月到四月期间,意法通过对部分薇澜上游供应商的合同槓桿施压。这个阶段在薇澜启动启锐精测股权收购和封装线投產后实质性结束。
第三阶段:联盟概念。五月十九日,贝尔托利向施泰因提出“三阶模型產业化联盟”的概念,试图重塑议程。这个阶段在博世和薇澜的直接交流取得突破后实质性结束。
第四阶段:鲁棒性质疑。这是当前阶段,也是意法目前唯一还在使用的策略。”
何文涛在文章里没有判定贝尔托利的鲁棒性论点是对是错。他只是把这个论点的位置做了清楚的標註——这是“最后的策略选项”。
文章发出后两小时,转发量过了万。
知乎上有用户评论:“我在意法工作十一年。说实话,老贝在不断后退,但他每次后退都退到一个更小、但更难被反驳的阵地。这次的鲁棒性质疑確实是个小阵地——但也確实难以被快速反驳。”
这条评论拿了一千八百个赞。
林薇在办公室看到了这条评论。
她把它截图了,转给了苏辰。
附了一句:“贝尔托利不是个外行。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苏辰回了一句:“但他也知道自己输了。这只是在为体面退出留时间。”
林薇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了她和贝尔托利第一次接触的场景。那是去年九月,在一个欧洲mems標准化会议的场边。贝尔托利当时五十八岁,距离退休还有两年。他在会议上表现得很从容,谈论mems的下一代標准应该怎么走。
他对林薇说过一句话:“madame lin, in this industry, the final question is never about technology. its about who writes the future textbooks.”
这句话当时让她记了很久。
现在她明白了贝尔托利说这话时的心情。他知道未来的教材里不会有他的名字。他在尽力延迟教材定稿的时间。
但教材已经在定稿了。
苏-周模型——这个名字开始出现在英语世界的mems討论中。它不是一篇论文。它是一个被全行业接受的术语。
林薇在桌上拿出了一支笔。
她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一个时间点。
2021年5月25日。
下面她写了一句话:
“贝尔托利转入第四阶段。鲁棒性质疑。”
然后又写了一句:
“这是最后的稻草。”
她把这张纸放进了抽屉的最深处。和过去半年积累的其他时间点放在一起。
这些纸张未来某一天会被整理成一本工业史。
但不是现在。
现在还有十天。
……
五月二十六日。
晚上九点。
北京。
苏辰在工位上完成了第二篇论文的最后一节。
第二篇论文的標题是《multi-platform validation and material extension protocol for the third-order nonlinear mems model》。
全文一共八十二页。比第一篇短。但里面的內容更具產业指导性。
第二篇论文回答了三个问题:
一、三阶模型在不同实验平台上的可重复性如何?答案:在已验证的五个平台上偏差均在五个百分点以內。
二、三阶模型如何应用到新材料体系?答案:通过材料扩展协议(与山本浩介合作)。当前版本覆盖三个材料家族。
三、三阶模型作为產线设计仿真系统的核心引擎,工程上的可靠性如何?答案:在博世的双盲验证测试中,预测与真实產线模型的中位数偏差为零点三个百分点。
第三个回答是苏辰在最后一节里加上去的。他原本只准备写第一和第二个回答。但博世的零点三偏差结果让他决定把这一段加进去。
这不是炫耀。这是给后续的研究者一个基准。
苏辰把全文保存了,发给了周志远。
二十分钟后,周志远回了一条消息:
“老苏,第三个回答里那个零点三的数字,要不要保留?发出去之后,全球的对手都会知道我们在博世那里做了什么。”
苏辰想了一下。
“保留。我们不需要藏。”
“为什么?”
“因为博世的合作公告下周就会出。届时整个行业都会知道这个数字。先在论文里写出来,让对手在公告之前就开始消化。”
周志远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同意。”
苏辰把全文上传到了arxiv的预发布队列。
按照计划,预印本会在六月一日nm正式发表后同时上线。
而那一天,全球的mems研究者都会读到这篇论文。
包括贝尔托利。
……
五月二十八日。
上午。
上海。
林薇收到了博世发来的最新邮件。
邮件里附了一份文件——博世內部技术委员会的一份会议纪要。
纪要是格拉夫起草的。里面有一段话被林薇看了三遍:
“based on the mittee proposes that boschs 400mm pilot line be considered as the first joint mercial terms agreed in the framework discussion.”
400mm试点產线。作为联合验证平台。
这是迈耶提出来的建议。迈耶是博世的首席科学家。他在博世內部的影响力仅次於施泰因。
林薇把这段话读了三遍。
这意味著博世不只准备接受技术合作,还准备让薇澜的仿真系统直接接入博世正在推进的400mm试点產线。这是一个远超常规授权合作的提议。
她拿起手机,给苏辰发了一条消息。
“博世內部决议出来了。他们提出了用400mm试点產线作为联合验证平台。”
苏辰三分钟后回了一句:
“迈耶提的。”
林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在上次会议上记了三个词:infrastructure, mathematical layer, mems-specific。这三个词不是描述一个產品的,是描述一个平台的。能想到把仿真系统当平台来用的,只有他。”
林薇看完,把手机放下。
她坐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背。
这个项目从十一月起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七个月。
七个月前,三阶模型还只是一个手写稿。
现在它即將进入博世400mm试点產线,作为“联合验证平台的核心引擎”。
这是一种远超授权合作的產业地位。
林薇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五月二十八日。博世提供400mm联合验证平台。”
然后她又写了一行:
“贝尔托利的鲁棒性质疑——已经无关紧要。”
她把这张纸放进抽屉。
窗外,五月底的下午阳光正好。
薇澜大楼下方的街道上行人匆匆。没有人知道这栋楼里五分钟前发生了什么。
但十年后,所有mems的设计教材都会写到这一天。
林薇关上了笔记本电脑。她走到窗边。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电话。
“请蒋明远到我办公室。我们需要重新调整合作框架的开价。”
如果博世主动提议把400mm產线作为联合验证平台——那原本两千八百万欧元的授权费起步价就太低了。
现在应该是四千万欧元起步。
甚至更高。
她拿起桌上的那份合作框架草案。
开始一行一行地重新算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