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行业圆桌直播过去了两天。
这两天里，舆论的风向彻底倒向了鸿远飞鸟。
#mems种子计划#的微博话题阅读量突破了三亿，討论量超过了一百二十万。在微博、知乎、b站三个平台上，“苏辰“这个名字的搜索热度达到了歷史新高。
宇辰网的採访视频全网播放量突破了两千万，其中周志远那句“种子不是用来卖钱的，种子是用来种的“被网友做成了各种版本的表情包和短视频，在抖音和快手上病毒式传播。
教育部高教司的文件也在11月12日上午正式下发——《关於將国產mems传感器开发版纳入高校实验教学推荐目录的通知》。首批十二所试点高校名单赫然在列，从2021年春季学期开始执行。
消息传开后，微博上再次炸了。
“教育部都支持了！鸿远飞鸟这是要起飞啊！“
“12所试点高校！清华、浙大、哈工大全在！方建华的北航也在！笑死了！“
“这速度也太快了吧？两天前还在討论，现在文件就下来了？“
“说明上面其实早就想做这件事了，就等一个契机。周教授的圆桌直播就是那个契机。“
方建华看到教育部文件里“北航“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差点摔在地上。
北航是他的地盘。
他是微电子学院的副院长。
如果鸿远飞鸟的mems开发板真的进入了北航的课堂，那他这个拿了博世五百万联合实验室经费、在六十七万人面前反对国產开发板进高校的副院长，该如何自处？
他拿起手机，给石川明打了一个电话。
“石川先生，文件已经下来了。北航在名单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方教授，公开信的初稿我已经发到您邮箱了。现在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紧迫，我建议儘快发布。“
“我知道。“方建华的声音里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今天晚上之前，我会凑够至少五个教授的联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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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月12日，傍晚。
一篇题为《关於鸿远飞鸟“mems种子计划“的几点质疑——致全国高校微电子教育工作者的公开信》的文章，同时出现在了微信公眾號“高校微电子论坛“、知乎和多个行业垂直媒体上。
署名者有六人——
方建华，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微电子学院副院长、教授。
孙昊，西北工业大学微电子学院副教授。
以及另外四位来自不同高校的教授和副教授。
公开信的措辞非常精妙。
它没有直接攻击mems种子计划——那样做只会把自己推到舆论的对立面。相反，它採用了一种更阴险的策略——把矛头对准苏辰本人。
公开信的第一部分，標题是“谁才是鸿远飞鸟的真正技术核心？“
“……我们注意到，在近期的所有公开报导中，苏辰先生被塑造成了一个二十五岁的技术天才形象。但作为mems领域的专业研究者，我们有必要指出以下事实：
第一，鸿远飞鸟的drie深硅刻蚀技术，其核心突破——导流槽方案——的提出和验证，是由鸿远飞鸟技术团队集体完成的。目前没有任何公开的学术论文或专利文件证明苏辰先生个人在drie技术上的具体贡献。
第二，鸿远飞鸟的轻甲碳纤维复合材料技术，来源於其收购的鹏程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鹏程新材料在被收购前已经拥有成熟的碳纤维预浸料製备工艺。苏辰先生在轻甲技术上的贡献，更多是商业整合而非技术创新。
第三，鸿远飞鸟s1无人机的飞控系统、h-link通信协议等核心技术，同样是由其技术团队研发完成的。將这些成果归功於苏辰先生个人，是对团队其他成员贡献的不公平抹杀。“
公开信的第二部分更加尖锐，標题是“谁在利用谁？“
“……令我们深感忧虑的是，苏辰先生似乎非常善於利用德高望重的学术前辈来为自己的商业行为背书。
周志远教授是中国mems领域最受尊敬的学者之一。但周教授今年已经六十七岁，已经退休多年。在这个年纪，被一个二十五岁的商人说服，在一个拥有六十七万在线观眾的直播中为其產品免费代言，我们不禁要问——
苏辰先生是真的尊重周教授的学术权威，还是在利用周教授的爱国情怀和学术声望，来为自己的商业利益服务？
一个愿意把三年利润全部投入教育的老板，听起来很感人。但我们必须追问——这些利润是真的吗？鸿远飞鸟的mems晶片还没有量產，开发板还没有投產，一个尚不存在的產品的利润承诺，和一张空头支票有什么区別？“
公开信的第三部分则是一记精心设计的组合拳，標题是“天才还是营销天才？“
“……综合以上事实，我们认为有必要重新审视苏辰先生的技术天才形象。
一个真正的技术天才，应该用论文、专利和学术成果来证明自己，而不是用媒体採访、微博声明和直播圆桌。
一个真正的技术领导者，应该让团队成员获得应有的认可，而不是把所有荣耀都聚集在自己一个人身上。
一个真正的教育推动者，应该先拿出成熟的產品和完整的教学体系，而不是用一个尚不存在的种子计划来博取同情和支持。
苏辰先生也许是一个优秀的商业领袖，一个出色的资源整合者，一个天才的营销策略师——但他是否真的是一个技术天才？
我们希望苏辰先生能正面回应以上质疑。“
……
公开信发布后的一个小时。
在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推动下，这封公开信以惊人的速度在网际网路上传播开来。
微信公眾號转载、知乎討论、微博大v引用、行业论坛热帖——几乎所有能想到的传播渠道都在同一时间被激活。
到当天晚上十点，这封公开信的总阅读量已经突破了五千万。
#苏辰是技术天才还是营销天才#这个话题衝上了微博热搜前十。
和路透社那些粗糙的抹黑不同，这封公开信的每一个论点都经过了精心设计。它不造谣，不编故事，而是用一种“理性质疑“的姿態，把苏辰的每一项成就都巧妙地归因给了其他人——drie是团队的、轻甲是收购的、飞控是团队的——最终让读者自己得出结论：苏辰不是技术天才，只是一个善於窃取他人成果的商人。
而最毒的那一刀是——“利用周志远教授的爱国情怀“。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公眾的敏感神经。
中国人最无法接受的事情之一，就是有人利用別人的爱国心来为自己谋利。
如果这个敘事被公眾接受，那苏辰的形象將从“爱国企业家“变成“利用爱国老人的奸商“。
到那时，种子计划、飞鸟联盟、轻甲——所有建立在苏辰个人光环上的东西，都会跟著坍塌。
……
微信群“无人机技术交流群“里。
冷静分析师第一个转发了这封公开信。
“各位看看这个。六个教授联名的公开信，质疑苏辰的技术能力。“
飞行者老陈：“又来？方建华那个副院长还没被打脸打够？“
冷静分析师：“老陈你先別急著开骂。这封信和圆桌上方建华说的不一样，这次打的是苏辰本人。你仔细看看里面的论点——drie是团队的，轻甲是收购的，说苏辰利用周教授的爱国心……说实话，如果不了解內情的人看了，真的会被说动。“
深圳小王：“可是……里面说的那些事，drie確实是团队做的吧？轻甲確实是收购鹏程新材后搞出来的吧？这些不是事实吗？“
冷静分析师：“问题就在这里。这封信说的每一句话在字面上都是事实，但它巧妙地省略了最关键的部分——谁提出了导流槽方案？谁决定了收购鹏程新材的战略方向？谁定义了轻甲的材料配比？一个团队做出了成果，但提出核心思路的那个人不重要吗？“
无人机阿杰：“就像说贾伯斯不是技术天才，因为iphone是苹果团队做的一样。呵呵。“
飞行者老陈：“但问题是普通人不会想这么深。他们只会看到六个教授说苏辰不是天才，然后就信了。“
冷静分析师：“没错。而且那句利用周教授的爱国情怀才是真正的杀招。一旦这个敘事立住了，苏辰就完了。“
群里沉默了很久。
飞行者老陈终於敲出一行字：
“苏辰现在在干什么？他不出来回应吗？“
冷静分析师：“据说在苏州的实验室里搞drie。这傢伙大概又是他们写他们的，我刻我的硅吧。“
飞行者老陈：“草……这哥们儿心是真大。“
……
飞行者老陈猜对了。
此刻的苏辰確实在苏州的drie实验室里。
他正在盯著沈志明做的一组热膨胀係数的补充测试数据。
林薇给他打了三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
第四个电话他终於接了。
“苏辰，公开信的事你看了吗？“
“看了標题。没看內容。“苏辰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不打算回应？“林薇的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焦急，“苏辰，这次不一样。他们打的不是公司，是你本人。利用周教授的爱国情怀——这句话如果不反击，你的形象会被彻底毁掉。“
“反击什么？“苏辰反问，“反击说drie是我一个人想出来的？那我置林薇——置你和沈志明还有整个团队於何地？反击说轻甲不是收购来的？那是事实，確实是收购鹏程新材后整合出来的。反击说我没有利用周教授？一个六十七岁的退休教授，为了一个二十五岁年轻人的开发板站台——你觉得不管我怎么解释，公眾会信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
“林薇，“苏辰的声音低了下来，“这封公开信的每一个论点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它不造谣，它只是用一种精巧的方式重新詮释事实，让每一个成就都和我无关。如果我正面回应，不管说什么都会被他们再次拆解和重新詮释。这是一个没有贏面的战场。“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辰沉默了几秒。
“250mm腔体七天后到。到时候我会进行首测。如果250mm腔体的均匀性能达到5%以內——林薇，那將是全世界第一台能够在250mm晶圆上实现量產级深硅刻蚀的设备。到那时，所有关於苏辰是不是技术天才的討论，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你的意思是——用成果回应？“
“用事实回应。用他们无法重新詮释的、硬邦邦的技术成果回应。“苏辰的声音多了一丝钢铁般的坚硬，“250mm drie首测成功的那一天——不需要我说任何话，这封公开信就会变成一个笑话。“
林薇沉默了很久。
“好吧。“她最终嘆了口气，“那你专心搞你的drie。公开信的应对我来处理。我不会正面回应——我会用別的方式。“
“什么方式？“
“你说不用管。“林薇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狡黠，“你不是说了吗——她们写她们的，你刻你的硅。那我也有我的方式。“
掛断电话后，林薇打开了电脑。
她没有写反驳文章，没有发微博声明，也没有联繫任何媒体。
她做了一件更简单的事情——
她把张昊天之前准备好的那份轻甲技术白皮书，加上中航工业的实测认证报告、联盟成员的客户使用反馈、以及清华材料科学系出具的第三方检测数据，打包成了一份厚达一百七十页的文件。
然后她把这份文件上传到了鸿远飞鸟的官网，標题很简短——
《鸿远飞鸟技术成果全公开》。
没有反驳，没有解释，没有情绪。
只有数据。
170页的数据。
每一组数据都有来源、有检测机构签章、有可追溯的实验编號。
林薇知道，大多数人不会去看这170页的文件。但那些真正懂技术的人会看——行业內的工程师、高校的研究者、军方的技术评审人员——这些人的判断，才是最终决定舆论走向的力量。
因为在技术领域，水军可以製造声量，但水军无法偽造数据。
……
上传完毕后，林薇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深圳的夜景。
她想起苏辰说的那句话——“用他们无法重新詮释的、硬邦邦的技术成果回应。“
170页的技术白皮书是第一步。
250mm drie首测成功是第二步。
而真正的第三步——那个能够彻底终结所有质疑的东西——还要等到drie原型机完整验证通过的那天。
那一天，不需要任何反驳文章。
事实本身就是最好的回应。
……
11月12日深夜。
苏州，drie实验室。
苏辰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今天的工作进度——
“250mm腔体：导流槽设计完成。预补偿角度12.05度。陈国栋承诺七天交付。
热膨胀係数：200mm腔体长时运行数据已採集完毕。导流槽角度偏移收敛至0.12度。250mm预留0.15度余量。
气路改造：250mm腔体需要增加两路辅助气源接口。设计方案已完成，等新腔体到了直接安装。
倒计时：7天。“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到窗前，苏州工业园区的灯光稀疏地散落在夜色中。
他想起了今天看到的那封公开信的標题——“天才还是营销天才？“
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天才不天才的，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七天后，当250mm腔体装进真空室的那一刻，sf?等离子体会不会按照他设计的路径精確地流过每一条导流槽，均匀地刻蚀晶圆上的每一个微米。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
那六个教授的公开信，一百七十页的白皮书，六十七万人的直播弹幕，三亿的话题阅读量——所有这些东西加在一起，都不如显微镜下那一组数据来得有分量。
因为技术，是唯一不需要解释的语言。
苏辰关了灯，在实验室的行军床上躺下。
七天。
他闭上眼睛。
倒计时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