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业圆桌直播结束后不到两个小时。
宇辰网的主编赵明远原本已经准备收工了，但一个意外的电话改变了他的计划。
电话是周志远打来的。
“赵主编，直播结束后我想单独录一段补充採访，有一件事情我必须在今天说出来。“
“周教授，什么事？“
“关於苏辰和鸿远飞鸟的一个决定。这件事他原本不让我说，但今天的圆桌让我改变了主意。“
四十分钟后，赵明远带著两个摄影师赶到了清华荷清苑小区周志远的书房里。
“周教授，请说。“
周志远坐在书桌前，面前还摊著苏辰发来的那套mems开发板设计图纸。他看著镜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今天的圆桌上，方建华教授反覆质疑鸿远飞鸟推开发板进高校是操之过急、是商业行为。那我就把苏辰做出的一个决定告诉大家——让大家自己判断，这到底是商业行为还是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
“苏辰在上个月就做出了一个决定——mems开发板投產后的前三年內，所有出售开发板的利润，一分钱不留，全部投入一个叫做mems种子计划的教育基金。“
“种子计划？“赵明远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对。这个基金有三个用途——“
周志远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向全国高校免费提供mems实验教学套件。不是打折，不是补贴，是完全免费。每套成本48.5元，前三年计划免费提供五万套以上。“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设立mems种子奖学金，每年资助一百名家庭困难的理工科学生，让他们能够无忧地完成学业，学到一门真正的手艺。“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在十所试点高校建设mems开放实验室，配备完整的mems实验设备，面向所有学生免费开放。“
赵明远沉默了几秒。
“周教授，苏辰先生预估这三年的利润有多少？“
“根据鸿远飞鸟內部的市场估算——“周志远的语气变得严肃，“如果开发板能够成功进入高校体系，同时工业界的客户也开始採购，那么第一年的利润大约在五百万到一千五百万之间。第二年，隨著mems晶片逐步量產，利润会增长到三千万到五千万。到第三年，当第一批使用鸿远飞鸟开发板的学生开始进入工业界，產业效应开始显现，利润可能达到一到两亿。“
他看著镜头，一字一句地说道：
“三年累计，保守估计两到三亿。苏辰一分不留，全部投入教育。“
赵明远深吸了一口气。
两到三亿。
对於一家成立不到一年、月收入刚刚突破十亿的公司来说，这个数字也许不算什么。但要知道，mems开发板是鸿远飞鸟未来最重要的战略產品之一——它不是用来赚眼前的钱的，它是用来培育整个生態的。
而苏辰的决定是：这个生態的前三年利润，全部回馈给教育。
“周教授，“赵明远斟酌著措辞，“苏辰先生为什么做出这个决定？“
周志远微微一笑。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周教授，种子不是用来卖钱的，种子是用来种的。前三年的利润就是浇水的钱，浇够了水，以后长出来的才是森林。“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说道：
“周教授，这段採访我们今晚就会发布。“
“好。“
“还有一件事——“赵明远犹豫了一下，“方建华教授在圆桌上说的那些话……您觉得他是真的认为操之过急，还是……“
周志远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赵主编，一个人的观点是不是真心的，看他的利益关联就知道了。方建华的联合实验室经费是谁出的，这个问题不需要我来回答。“
赵明远瞭然地点了点头。
……
当天晚上八点，宇辰网在官方微博、微信公眾號和b站同步发布了周志远的补充採访视频。
標题是——《周志远教授独家透露：鸿远飞鸟“mems种子计划“，三年利润全部投入教育》。
视频发布后的第一个小时，微博转发量突破了三万，评论量突破了两万。
#mems种子计划#这个话题在两个小时內登上了微博热搜第四位。
微信群“无人机技术交流群“里。
飞行者老陈第一个转发了这条视频。
“兄弟们看看这个！苏辰三年利润全部投教育！两三个亿啊！“
深圳小王：“臥槽……两三个亿全部不要？这人是不是疯了？“
无人机阿杰：“不是疯了，是格局。你想想，三年后全国高校出来的mems工程师全是用鸿远飞鸟的东西长大的，那时候他还需要靠开发板赚钱吗？“
冷静分析师：“从商业角度看这其实很精明。但从道德角度看……说实话我是被打动了。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把两三个亿扔进教育里，就为了培养一代人。这种事在中国商界我真的没见过几次。“
飞行者老陈：“想想之前方建华那个什么副院长说人家是商业行为……呵呵。“
深圳小王：“別提了，那傢伙的联合实验室经费都是博世给的，还好意思说別人商业行为。“
知乎上，“如何评价鸿远飞鸟苏辰宣布三年利润全部投入mems教育基金？“这个问题在一个小时內获得了超过八百个回答。
最高赞的回答来自一位自称“985高校微电子专业在读博士“的匿名用户：
“我来说几句实话。
我读博三年了，用的实验板一直是博世的。不是因为博世的好用，是因为我们实验室只有博世的。老师说別的也不会教，教材上写的也是博世的。
今天看了周教授的採访，说鸿远飞鸟要免费给高校提供五万套mems实验套件，还要建十个免费开放实验室。
说实话，我酸了。
不是因为免费，是因为终於有人在做这件事了。我们mems专业的学生，学了三年博世的东西，毕业了发现国內mems公司用的方案和博世完全不一样，在学校学的东西一大半用不上。
如果我读研的时候就有鸿远飞鸟的开发板，如果我们学校的实验室里有国產的mems套件……也许我的博士论文不会走那么多弯路。
所以苏辰做的这件事，不是慈善，不是画饼，是在填一个中国mems教育缺了二十年的坑。
两三个亿，值。“
b站上，採访视频的播放量在四个小时內突破了五百万。弹幕最密集的时刻出现在周志远说出“种子不是用来卖钱的，种子是用来种的“那一刻——整个屏幕被“泪目“和“牛逼“两个字填满。
而在直播间之外，方建华回到了北航的办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手机屏幕上铺天盖地的新闻，脸色铁青。
#mems种子计划#。三年利润全部投入教育。免费提供五万套实验套件。一百万奖学金。十所高校免费实验室。
他在圆桌上说的每一句话——“操之过急“、“屠龙之术“、“风险太大“——在这个消息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苏辰都愿意三年一分钱不赚地投入教育了，你方建华还有什么立场说人家是商业行为？
手机响了。
是石川明的电话。
“方教授，我看到了那个视频……“石川明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焦虑，“这个种子计划的影响力比我们预想的大得多。如果高校真的开始大规模使用鸿远飞鸟的免费套件，那博世的实验板市场会在三年內被彻底蚕食。“
“我知道。“方建华的声音沙哑。
“所以……我们需要升级应对。“石川明顿了顿，“方教授，您在学术界的人脉比较广，您认识的教授里面，有没有人愿意联名发一封公开信？“
“公开信？內容是什么？“
“不是针对mems教育——那个话题我们已经输了。“石川明的声音压低了，“而是针对苏辰本人。他的技术能力、他的成果归属、他所谓的天才形象……如果我们能动摇公眾对苏辰个人能力的信任，那所有建立在他个人光环上的东西——种子计划、飞鸟联盟、轻甲——都会跟著动摇。“
方建华沉默了很久。
今天在圆桌上被周志远碾压的耻辱还歷歷在目。他知道自己已经在六十七万人面前丟了脸，如果现在退出，他在学术圈的声誉会更加一落千丈——“博世的代言人“这个標籤他这辈子都甩不掉了。
但如果继续……
石川明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犹豫。
“方教授，联合实验室的协议我们可以追加到八百万。此外，mit的访学名额可以从半年延长到一年。“
方建华闭上了眼睛。
“公开信的內容你来起草。“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自己听到，“我来找人联名。“
“好的。明天下午之前我会把初稿发给您。“
掛断电话后，方建华打开了微信通讯录，翻到了一个名叫“高校微电子院长群“的群聊。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窗外，北航校园的灯光在夜色中静静地亮著。
方建华想起了1993年的秋天，他刚从清华毕业来到北航报到的那个下午。那时的他意气风发，满脑子都是要在mems领域做出一番成绩。
二十七年过去了。
他確实做出了一些成绩——副院长的职位、几十篇论文、两个省部级科研项目。但和同期毕业的周志远比起来，他知道自己差得太远了。
而现在，为了追上这个差距，他选择了一条捷径。
只是这条捷径的代价，比他最初想像的要大得多。
……
与此同时，在北京另一个方向——
教育部高教司的一间办公室里，灯光通明。
三位官员正在討论一份文件。
“今天那个行业圆桌直播你们看了吗？“高教司副司长陈伟良放下手中的笔，看向两位同事。
“看了。六十七万人在线观看。“理工处处长王建平点了点头，“周志远教授说得很有说服力。51单片机的类比和华为实体清单的供应链安全论点，我觉得很难反驳。“
“晚上那个种子计划的视频你们也看了？“陈伟良又问。
“看了。“王建平的表情变得复杂，“三年利润全部投入教育。说实话，如果这是真的，那鸿远飞鸟的诚意是没有问题的。“
陈伟良沉默了几秒，然后做出了决定。
“擬一份文件。將鸿远飞鸟的mems传感器开发版纳入高校实验教学推荐目录。首批试点十二所高校——清华、北航、浙大、哈工大、西工大、上交、华科、电子科大、东南、北理工、南航、国防科大。从2021年春季学期开始执行。“
“纳入推荐目录？不是强制替换？“王建平確认道。
“对，推荐目录。“陈伟良强调，“我们不是要消灭博世和st的实验平台，而是要给高校多一个选择。周志远教授说得对——备胎不是浪费，是保险。让市长和师生自己决定用什么。“
“明白。这个文件要加急审批，最快什么时候能下？“
“三天。“陈伟良看了看日历，“11月13日之前发到各试点高校。“
……
同一天晚上。
深圳，鸿远飞鸟总部。
林薇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来自军方装备发展部某处的一位上校。
“林总，我们部门在討论將鸿远飞鸟的mems传感器纳入军用无人机指定供应商目录的事宜。今天下午我们的报告已经递交上去了，预计本周內会有批覆。“
“谢谢你们的信任。“林薇的声音平稳，但心跳加快了几分。
“此外，我们希望能获得鸿远飞鸟mems传感器的军用型號生產授权。当然，相关的专利费和授权金会按照市场標准支付。“
“我需要和苏总確认。“
“当然。另外说一件事——“上校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今天的行业圆桌直播我们也看了。周志远教授说的那些话，在我们內部引起了很大反响。供应链安全这个问题，不只是民用领域的事情。我们在军用mems传感器领域对博世和st的依赖程度，比民用领域还要深。所以鸿远飞鸟做的这件事，对我们来说意义重大。“
“我明白。“林薇深吸一口气，“苏总一直说，我们的技术最终要服务的是国家的需求。“
“替我谢谢苏辰先生。让他安心搞技术，后方的事情我们会协调。“
掛断电话后，林薇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教育部、军方……一天之內，两个最重要的官方信號同时传来。
她拿起手机，给苏辰发了一条消息：
“教育部要把我们的开放班纳入高校实验教学推荐目录了，首批12所试点高校，2021年春季学期开始。军方也要把我们的mems传感器纳入军用无人机指定供应目录，还想要生產授权。“
五分钟后，苏辰回復了两个字：
“同意。“
然后又补了一句：
“250mm新腔体陈国栋什么时候能交？“
林薇无奈地笑了笑，回復道：
“已经催了。陈国栋说最快八天，加急的话可能七天。“
“让他六天交。“
“……你知道这不现实吧？“
“那就七天。不能再多了。“
林薇嘆了口气，在键盘上敲下了一行字：
“你就不能先高兴一分钟吗？“
这次苏辰回復了。
“等drie原型机完整验证通过的那天，我请全公司吃饭。“
林薇看著这句话，嘴角终於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
这个男人，永远只有一条標准——技术突破。
在那之前，一切都只是过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