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灯火暗,老头那句话落下来,连墙里送药的细管都跟著抖了两下。
陆渊没急著动,先看了眼黑木棺。
棺上九道铜链,锁的是九宫位。最外头那道链子发乌,近几年换过,里头八道年头都久,铜绿压得厚。有人一边守,一边偷,一边还想接著用,手法很脏,帐也很乱。
“你拿我妹开价,活腻了。”
老头咧著嘴,喉咙里挤出笑。
“你若只会杀人,今晚就走不到这儿。老夫把话摆开,你先听,再掐死我也不迟。”
“你有三句。”
老头竖起一根乾瘦手指。
“第一,井下压的不是邪祟,是地眼。”
第二根手指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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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昨夜南边起冲,地眼鬆了,井气外泄。谁身上先纳了新灵息,谁就先被记帐。”
第三根手指也抬了。
“第三,外头那个丫头,周工,还有天监局库里那几个老不死,都在抢棺里这根钉。你若想护家里那位,先拿到钉。”
陆渊听完,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老头这三句,七分真,三分藏。说地眼,没错。说陆清雪被记帐,也没乱扯。昨夜山上第一波灵气倒灌,陆清雪洗筋伐髓,身上那口新灵息最乾净,井底这种半醒不醒的东西最馋这个。可“拿钉就能护人”这话,就带水分了。
真要只靠一根钉就能堵上井,天监局还轮得到今天。
他心里盘了盘,先问了句最省事的。
“你是谁。”
“江南前任守井人,陶玄。”
“天监局的人?”
“天监局算后生,老夫守井时,他们局长还没断奶。”
“吹得挺圆。”
陶玄喘了几口,胸口那三根银针跟著颤。
“你看不上他们,老夫也看不上。可眼下规矩还得借他们的壳。你若往上问,沈青瓷那丫头也未必全懂。她只知老城区有井,不知井下有门,更不知门后有钉。”
陆渊走到棺边,抬手按在棺盖上。
木头很冷,里头有脉,细弱,跟人心跳差不多。
棺里真有活物。
陶玄见他碰棺,呼吸急了半拍。
“轻点。铜链还没全断,里头那位醒得不全。你若乱开,先死的是上头那批人。”
“棺里谁。”
“我师弟。”
“你拿师弟镇井?”
“他自愿。”
“你当我三岁?”
陶玄被噎得咳出两口黑血,抬手擦掉,手背全是乌色。
“你这年轻人,说话比刀还损。行,老夫换个说法。他当年犯错,自己跳进来的。老夫守了二十七年,守到今天,守出一群白眼狼。库房丟东西,符法外泄,周工拿了药方救儿子,外头那丫头偷了顾库木牌,全盯著棺里那根镇井钉。你要问谁最脏,排队都轮不到老夫。”
“那你敲门做什么。”
“找个能结束这摊烂帐的人。”
“你看得起我。”
“昨晚江南地脉动过,今夜山上又起了大潮,连南极那股邪风都吹过来了。能在这节骨眼上还站得稳的,整个江南找不出第二个。”
陆渊抬手一弹,最外头那根乌黑铜链“叮”地断开,掉在地上。
陶玄脸皮抽了抽。
“你......”
“你三句说完了,轮到我问。”
“你问。”
“棺里那根钉,拿出来会怎样。”
陶玄盯著断链,喉结滚了滚。
“井口会开,地眼会露,城里三条旧水道都得翻泥。若在子时前重新镇回去,乱不到哪去。若拖过子时,老城区家家灶台都得冒黑水。”
“子时还有多久。”
“不到一个时辰。”
“够了。”
陶玄喉咙一堵,盯著陆渊半晌,忽然笑起来。
“你这口气,真像......”
话没说完,石室上头传来闷响。
“咚!”
第二声更近。
“咚!”
墙缝里开始渗水,送药的细管先鼓起,又瘪下去,里头混进了气泡。
陶玄脸上的笑直接没了。
“上头开泵了!”
陆渊抬头看了眼石缝,水里带泥,泥里有铁屑。不是井水自然漫下来,是有人动了厂里的老水泵,把废水道全灌进井里,想拿脏水冲开第二层门。
周工。
这老小子果然不乾净。
井上,第三层封锁圈已经乱成一团。
泵房方向传来轰鸣,地面跟著发颤,井口钢架被水汽顶得冒白烟。两个队员衝出泵房,边跑边喊。
“沈处,三號泵开了,关不掉!”
“配电室呢!”
“锁死了,备用钥匙没了!”
沈青瓷站在井口边,脸色沉得能拧出水。她手里拿著刚从监控车拽出来的硬碟,屏幕上周工半小时前的行跡全在里头,这王八蛋先去库房外圈,再去泵房,走得乾乾净净。她前脚让人跟著,后脚就被他从维修井绕开了。
旁边队员压著个小个子女人,正是档案室的顾寧。她手腕上还掛著顾库门牌的钥匙扣,人已经哭花了脸。
“沈处,我真没想害人,是周工说借个牌子做比对......”
“你借出去几次。”
“就三次。”
“谁拿的。”
“我不认得,她戴口罩,每次都在夜班来,给现金。”
沈青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火已经压下去了。
现在不是收拾人的时候。
井里的人还没上来,泵房又开了,旧水道一灌,井下那点平衡就得散。她若下令炸泵,老厂房塌一半,井下的人活埋。她若不炸,脏水继续灌,井下照样要出事。
她心里盘了一圈,抬手就把对讲机砸给旁边队员。
“去配电室,拿液压钳,门给我拆了!”
“是!”
“再叫两组人,把周工全家先控住,一个都別漏!”
“明白!”
她话音刚落,井里传来一记闷震,钢网边缘那几道裂缝全往外崩,几枚铆钉弹上半空,擦著她耳边飞出去。
站得近的队员全退了两步,谁也不敢再往前探头。
沈青瓷站著没动,手心全是汗。
她现在只能赌,赌下面那位能顶住。
井下石室里,水已经漫过脚踝。
陶玄盘腿坐著,灰袍下摆泡在泥水里,鼻端那根细管彻底断了,药液顺著墙往下淌。他抬手压住木棺,掌心青筋全鼓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发飘。
“上头开泵,外头那个丫头也该动手了。她等的就是这个口子......”
“她要什么。”
“钉,外加棺里这口血。”
“她什么来头。”
陶玄喘著气,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顾库旧案,活下来的那个。”
陆渊抬眼。
“说人话。”
“十年前,江南库房出过一次盗案,顾库守库七人,死六个,跑一个。跑掉的是个小丫头,守库人的女儿,姓姜。她爹临死前,把半页《镇井录》塞给了她。老夫原以为她早埋了,没料到她活到了今天,还学会了养泥傀。”
这条线一接上,前头那些零碎就全串起来了。
顾库木牌,井口黄符,药包配方,还有她嘴里那句“请了个真能看门道的人下来”。她今晚要的不是陆渊的命,是借陆渊的手开门,再借脏水冲局,把棺里那根钉和半页《镇井录》凑齐。
算盘打得真够狠。
“她人在哪。”
陶玄张了张嘴,刚要回,石室右后方那堵青石墙自己裂开一条缝。
姜姓女人从缝里滑进来,头髮湿了半边,手里的铜铃换成了短刀,刀尖还带著泥。
她没看陶玄,先盯住陆渊手边那口棺。
“我就说吧,真门还得你来开。”
陶玄气得胸口起伏,抬手就要掐诀。
姜姓女人手一扬,短刀飞出,直接钉穿了他按棺的袖子,把人半只手钉在棺角。
“老东西,別动。”
她说完这句,目光才转到陆渊脸上。
“我原本还想借你多用一会儿,谁料你脑子太活,右道那口假棺骗不了你。那就只好摊牌了。”
“你摊个试试。”
“行。”
她抬脚踩住地上一块活砖,石室顶端“咔”的开了个暗孔,污水衝著棺顶直灌下来。
“你有本事,护得住自己。你若还想护山上那丫头,就把钉拔出来给我。井气记过帐以后,只有镇井钉能改帐。”
陶玄嘶声骂道:“姜回春,你爹若还活著,先掐死的就是你!”
姜回春头也不回。
“我爹活著时,守了顾库一辈子,死的时候连棺材板都是旧的。你们这些守井人,天监局,一个个嘴里全是规矩,轮到死人头上,连名册都敢改。现在轮到我拿帐,谁拦谁死。”
陆渊看著她,终於开口。
“所以你绕这么大一圈,还是想救人。”
姜回春手里的铜铃停了停。
“少拿话套我。”
“周工儿子,顾库旧案,镇井录,你用的全是吊命的法子。你若真想放井吃城,昨夜就能动手,用不著等我来开门。”
姜回春盯著他,脸上那层硬壳有了裂口,转眼又合上。
“那又怎样。”
“说明你还有得谈。”
“谈?”
她笑了,笑声带火。
“我谈了十年,谈来一堆空白档案,谈来六个死人连名字都没了。现在你跟我谈?”
陆渊抬手又断一根铜链。
“那就不谈,做买卖。”
“你拿什么跟我做。”
“你要镇井钉,我给你看一眼。你要改帐救人,我给你一条更快的路。前提是,把上头的泵停了,再把周工交出来。”
姜回春眼皮跳了一下。
“你当我傻? 钉一出棺,先落谁手还两说。”
“你有別的路?”
这句砸过去,姜回春沉了两息。
外头水声越来越大,木棺盖开始轻轻震,里头像有人拿指节敲木板,一下,又一下。陶玄的脸彻底灰了,嘴里念诀都带喘,眼看快压不住。
姜回春手心出了汗。
她筹谋十年,等的就是今晚。可眼前这局已经乱了,上头开泵超出她原定节奏,陶玄半残,棺里那位醒得过快,她若硬抢,十有八九连自己都得搭进去。
她心里狠狠一拧,咬著牙开口。
“我先停泵,你先开棺。”
“错了。”
陆渊看著她。
“是你先把耳机摘了,铜铃丟了,刀扔过来,再跪下说话。”
姜回春额角青筋跳了两下。
“你做梦。”
“那你接著耗。”
陆渊手掌落在棺盖中央,另一只手已经扣住第三根铜链。
“等棺里那位爬出来,你爹那点旧帐,你这辈子都没空翻了。”
姜回春胸口起伏,眼睛死死盯著棺盖,听著里头越来越密的敲击,手里的铜铃终於“噹啷”落地。
她摘下耳机,抬手一拋,短刀也飞到陆渊脚边。
陶玄看得眼皮直抽。
这位凶了一整晚的女人,到头来真让陆渊三句话压住了。
姜回春膝盖一弯,跪进泥水里,嗓子发哑。
“泵我能停,周工我也能给你。”
“现在,把棺打开。”
陆渊垂眼看她。
“你还漏了一句。”
姜回春咬著牙,硬生生把那句挤出来。
“求你。”
陆渊这才抬手。
第三根铜链断开,棺盖往上弹起半寸。
一缕白气从棺缝里钻出来,直衝石室顶。
白气里夹著一声低低的龙吟。
陶玄整个人僵在那儿,嘴唇都哆嗦了。
姜回春抬头看向棺缝,瞳仁里全是白气倒映。她等了十年,头一次看见棺里真正的东西露头。
陆渊却没去看白气,目光落在棺內那只手上。
那只手按住棺沿,手背青白,腕上繫著一截旧红绳。
红绳尾端,拴著一枚小铜锁。
铜锁上刻著两个小字。
“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