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灭了,土腥气往上顶,洞里只剩陆渊掌心那团灵火,把砖缝和泥水照得发青。
女人没露面,先笑了一声。
“来都来了,还举著灯做什么。你这种人,走夜路还怕黑?”
陆渊站在原地,没接她的话。
前头有三条岔道,左边潮,右边干,中间那条带药味。药味里掺著井泥,旧年头的,常年熬人命才会有这个味。他心里盘了盘,这女人敢开口,手里多半有能拖时间的东西,未必能打,逃命的门路八成早备好了。
“装神弄鬼,掉价。”
“掉价?”
女人笑得更欢。
“你在山上拆人脑袋,在院里吩咐孙长河修门,到了这儿反倒讲起排场了。陆先生,您这身价还挺灵活。”
陆渊抬眼,看向中间那条道。
“监控里看我看得过癮么。”
洞里安静了半拍。
女人没立刻答,脚步声往后退了两步,链子在地上刮出一串闷响。
“你比我想的难骗。”
“你比我想的蠢,拿几台破摄像头看人,就敢往我跟前凑。”
“我没凑,我在等。”
“等我给你开门?”
女人这次没笑。
“你真能看见。”
陆渊提著灵火往前走,鞋底踩进泥里,泥水顺著砖缝往两边挤。他走得不快,耳朵里全是洞顶渗水声,三步以后,左边黑暗里忽然扑出个东西。
不是人。
一具裹著淤泥的尸身,脖子上套著铁圈,手脚都拴著细链,脸上五官被泥封住,只剩两只眼窝往外淌黑水。它一扑出来,洞里的药味更重了。
陆渊抬手一压。
那具泥尸砸回墙上,胸骨当场塌进去,链子绷得笔直,后头传来女人吸气的动静。
“你这傀,养得真糙。”
“糙也够拖住不少人。”
“你说的是天监局那几个?”
女人没否认。
泥尸还在抽,链子后头又有两团黑影爬出来,一左一右堵住甬道。身上还掛著工兵服,脸泡得发白,嘴里塞满黑泥,十根手指全磨烂了,指甲缝里都是砖粉。
陆渊扫了一眼,认出这就是上头抬走又没死透的那两个人。
女人在暗处开口。
“我手里人不多,能用的更少,拿他们废物利用,你不会心疼吧。”
“你拿死人当门栓,心挺黑。”
“你一个上山灭门的人,说我心黑?”
“我杀该死的,你拿活人吊命。两码事。”
这句话落下,黑暗里的人没接,甬道里先响起一阵铁链收缩声。三具泥傀齐齐往前顶,井泥顺著地面漫开,贴著裤脚往上爬,钻劲很足,碰著活气就缠。
陆渊没退,脚下踩住一块突起砖角,掌心灵火一分为三,照著三具泥傀眉心弹了出去。
“啪,啪,啪。”
火一落上去,三具泥傀像被人拿烧红的鉤子捅进脑门,身子全蜷了,铁圈冒起白烟,泥壳往下掉,里头露出发灰的皮肉。
女人低低骂了一句。
“这火你从哪学的?”
“你配问?”
话音才落,陆渊一步跨过最前头那具泥傀,五指朝前一抓。
甬道深处,拐角后头有个女人被硬生生扯了出来。
她穿著黑色衝锋衣,头髮扎得很短,脸上蹭了不少灰,手里攥著个铜铃,另一只手还掐著法诀。鞋底沾著白灰,正是前头那个鞋印。
她被扯出两米,腰间绳索跟著绷住,后方石壁里“咔”的响了一下,竟还有暗扣。
这女人准备得够全,连被抓这一手都算过。
陆渊看了眼她腰后的钢鉤。
“留后路留到井壁里,天监局的工图你也摸过了。”
女人稳住身子,手里的铜铃晃了晃。
“工图没多难,难的是人。你站在山庄里,想来就来。我们这种人,想动口井,得先给十几个废物做方案,签字,盖章,等钱,等批文,等人死。”
“你是天监局的人。”
“算半个。”
“另半个卖给谁了。”
女人盯著他,忽然咧嘴。
“你套话的本事不差。”
“你嘴不硬,套起来省事。”
陆渊手指一收,女人腰间钢鉤直接从石壁里拔了出来,石屑砸了一地。她脸色变了,铜铃朝地上一砸,前头三具泥傀全衝过来,链子在洞里交错,封住正面。
她转身就跑。
陆渊一脚踢飞脚边断链,铁链笔直射出,缠住她脚踝,把人拽翻在地。她滚出去半圈,额头撞在砖壁上,手里铜铃也掉了。
“跑什么。”
“你真当我来跟你聊天?”
她撑起半边身子,手往怀里一摸,摸出张黑符,张口咬破舌尖,往符上一喷。
符纸炸开,井泥从地面翻起,硬生生捲成一堵墙,把甬道截成两段。
女人借著这一挡,翻进右侧岔道,脚步飞快,半点不拖泥带水。
陆渊没追那堵泥墙,反手把灵火按了上去。
泥墙塌开,井泥散成一地黑浆,里头露出半截老旧木牌,上面刻著两个字。
“顾库。”
天监局库房的牌號。
陆渊弯腰捡起木牌,心里盘得更细了。
这女人能碰顾库的门牌,身份不会低到哪去。沈青瓷给他开一次库房,这价码刚拋出来,井下就有人掉出顾库的东西,事就有意思了。要么天监局內部漏得筛子都不剩,要么这女人早就把手伸到库房里了。
他正琢磨,右边岔道里忽然传来女人的喊声。
“你若还想问话,就別急著追我,先看你脚下!”
陆渊低头。
最前头那具泥傀裂开的泥壳里,露出半块龟甲,焦黑的边,卜纹清清楚楚,跟孙长河送来的那半块正好能对上。
陆渊眼皮一抬。
这手有点意思。
她前头丟泥傀,后头丟木牌,真正的饵却埋在最不起眼的尸壳里。换个急性子的,八成先衝过去拿人了,等回过头,线索早让泥浆埋了。
他把龟甲捡起,跟储物戒里那半块一合。
“咔。”
两块龟甲严丝合缝。
原本焦黑的甲面上,慢慢浮出几条浅金色线,直指中间那条带药味的道。右边岔道的脚步声还在跑,故意踩得很响,生怕別人听不见。
陆渊抬手把龟甲收起,嘴里冒出一句。
“拿个假门引路,算盘打得倒挺响。”
他转身往中间那条道走去。
三步以后,右边岔道安静了。
女人站在暗门后,耳朵贴著砖缝,听见外头脚步远了,脸上终於带出点异色。
“他没追......”
她低头看了眼手上的血,呼吸压得很稳。今晚这局,她前前后后铺了半个月,拿井上那四张符养著节奏,再拿两个工兵餵泥傀,就为把陆渊引进右道,拖他去碰那块假棺。假棺一开,井气灌身,就算他本事再大,也得脏半截经脉。
结果这人只看一眼龟甲就改道。
女人吐了口气,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她还真有点馋那半块龟甲,顾库那帮老头翻了十几年都没看出用处,到孙家手里当镇宅破烂,偏偏这位上来就会拼。
“行,算你有货。”
她抬手按住耳后微型耳机。
“周工,人下中道了,第二层门快守不住了。你若还想活,把上头那位先稳住。沈青瓷若下井,你就开三號泵,把老水道灌满。”
耳机那头沉了沉,传来周工压著火的声音。
“你还敢给我打? 监控车都快被她掀了!”
“那是你的事。”
“你答应过,开门以后给我名单。”
“我给了你半份。”
“半份有个屁用!”
“你儿子的病,半份也能吊三个月。你再吼,我连这三个月都收回去。”
周工那头喘了两下,没再骂。
女人掛断耳机,顺著暗门后的铁梯往下滑。她心里也有帐,陆渊走中道,省了她不少事。中道那扇门,本来就该让真懂卜甲的人来开。门一开,井下那位醒不醒另说,至少她要的东西能露头。
至於陆渊会不会把她也顺手捏死......
她把铜铃重新捡起来,笑了笑。
“先拿到东西再说,死也得死个明白。”
另一头,中间甬道越走越窄,药味越来越重,砖壁两侧掛著细铁鉤,每个鉤子上都吊著小药包,药包底下接滴水,水滴进陶碗里,碗里积著黑泥。
陆渊拿指尖抹了点泥,放到鼻下闻了一下。
人参,乌头,井泥,鸡血,外加半片老鱉壳。
这路子真够杂,救命的,催命的,锁魂的,全搅一锅了。下手的人书读得不精,胆子却大,什么都敢往里配。再养个半年,井下那东西就算没被放出来,也得让他们餵成半疯。
前头拐角处,砖壁换成了青石,地上有八个卦位,角落里压著旧铜钱,铜钱全是反面朝上。
陆渊把合上的龟甲拋到半空。
龟甲落下,正压坎位。
石壁里传出沉闷机括声,青石门往內退开半尺。门缝里吹出陈年冷气,夹著一缕腐木香。
门后传来人声。
“你总算来了。”
是个老头,嗓子干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再晚半个时辰,老夫这口气就借不到了。”
陆渊迈进门內。
青石室不大,中间摆著口黑木棺,棺上缠著九道铜链,棺后盘腿坐著个灰袍老头,瘦得只剩骨架,膝上横著块木板,木板上沾血,刚才敲壁的就是他。
他胸口插著三根银针,鼻端掛著条细管,细管另一头伸进墙里,还在往他体內缓缓送药。
陆渊扫了眼木棺,又看向老头。
“敲门的是你。”
“报门的也是我。”
老头咳了两声,嘴边淌出黑血。
“外头那个丫头想开棺,你也想。差別在於,她开了会死一城人,你开了,老夫还能跟你谈价。”
“你拿什么谈。”
老头抬起枯手,往棺盖上一按。
“拿你家里那口气,谈不谈?”
陆渊脚下停住。
老头抬起眼皮,盯著他,咧开满是血痂的嘴。
“云顶山庄,昨夜入风,今夜入井。你家那丫头身上的第一口灵息,已经被井底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