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站在黑木棺前,目光落在那只青白的手上。
那截旧红绳已经褪色,底下坠著的小铜锁却擦得很乾净。锁面上“陆家”两个字,刀工极深,是拿凿子一下下刻进去的。
他脑子里翻出一段旧帐。
陆家直系血亲,男丁满月时,都会打这么一把长命锁。他有一把,妹妹陆清雪也有一把。这种锁的样式外头仿不来,锁扣里头藏著胎髮。
棺里躺著的,是陆家的人。
陆渊伸手,指尖搭在那只手腕上。
没有脉搏跳动,只有一丝吊著的残气。这股气在经脉里游走,生硬又滯涩,跟他体內的血脉却有著隱隱的牵连。
血脉做不了假。
他转过头,看向被钉在棺角的陶玄。
“这锁哪来的。”
陶玄被短刀穿透袖子,半个身子全靠在棺木上,疼得直哆嗦。他看著陆渊的脸色,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这......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有人送他来的。”
“谁。”
“我不认得! 戴著面具,只说是省里大人物的意思。说江南陆家人的骨血最沉,八字带煞,正好拿来填这个水眼。”
陆渊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修仙九千年,横推万古,什么腌臢事没见过。拿活人填阵眼,抽筋拔骨熬煞气,这是下三滥的邪修才干的活。
地球上这帮名门正派,天监局,守井人,嘴里念著规矩,背地里乾的勾当比魔修还脏。
他反手一巴掌抽出。
气劲隔空撞在陶玄脸上。
陶玄半边脸骨直接塌了进去,几颗老牙混著黑血喷在青石墙上。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软烂泥一样瘫倒,只剩胸口还在微弱起伏。
旁边跪在泥水里的姜回春看得浑身发冷。
她自认是个狠人,为了翻案敢拉著半个城的人垫背。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动手时,身上连一点活人的情绪都没有。打碎一个守井人的骨头,就跟踩断一根枯枝没区別。
“愣著干什么。”陆渊扫了她一眼,“上头的泵还没停。”
姜回春猛地回神。
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备用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周工! 停泵! 立刻停!”
对讲机那头全是杂音,隔了两秒,传来周工气急败坏的吼声。
“停不了! 外头来人了! 省里的人把天监局的警戒线给拔了,沈青瓷都被缴了枪! 泵房被他们接管了!”
姜回春脸色刷地变白。
“你说什么!”
“他们要连井带厂房一块炸了! 说是上头的意思,直接封死!”
对讲机里传来两声枪响,接著是重物倒地的动静,通讯彻底断了。
石室顶上的渗水越来越快,污水带著铁锈味兜头浇下来。
姜回春手一抖,对讲机掉进泥水里。
“完了......省局那帮疯子插手了。他们根本不在乎老城区死活,他们只要把顾库的帐彻底埋掉。”
她抬起头,满脸绝望地看著陆渊。
“来不及了。炸药一响,井气倒灌,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陆渊没理她。
他单手扣住黑木棺的边缘,五指发力。
“砰!”
整块厚重的木盖被他硬生生掀飞,狠狠砸在后方的青石墙上,碎木四溅。
棺材里头的情况彻底露了出来。
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平躺在里面。他身上没穿衣服,皮包骨头,四肢关节处被八根粗大的黑铁钉贯穿,死死钉在棺底。
男人胸口处画满血符,最要命的是他后颈位置,赫然插著一根长达半尺的青铜钉。
那根铜钉就是镇井钉。
钉子周围的皮肉早就长死了,黑色的井气顺著钉子源源不断地抽吸著男人的生机,再反哺给地下的水眼。
男人闭著眼,乾瘪的嘴唇微微张合,出气多进气少。
陆渊盯著那张脸。
轮廓很深,眉眼间能看出几分熟悉。
他心里快速过了一遍陆家的族谱。母亲当年带他来江南避难,极少提起燕京本家的事,只说他有个大伯,十几岁就失踪了。
这年纪,这骨相,全对上了。
拿他大伯当了二十年的活阵眼。
陆渊眼底的寒意彻底化作实质。周围的水汽瞬间冻结成冰珠,劈头盖脸地砸在地上。
他抬起手,掌心燃起一团金色的灵火。
灵火分化出八道火线,精准地落在男人四肢的黑铁钉上。
精钢打造的铁钉在灵火下连一秒都没撑住,直接化作铁水流淌下去。
陆渊伸手托住男人的后背,將他从棺底扶了起来。
男人乾瘪的身体根本没有活人该有的分量。
“镇井钉。”姜回春在旁边颤声提醒,“那根钉子不能拔! 钉子连著地脉,拔出来地眼就炸了!”
陆渊五指扣住那根发黑的青铜钉。
“我的家人,不用给这破烂地方当门栓。”
他手臂发力,往外一拔。
“噗!”
一道腥臭的黑血从男人的后颈喷出。
紧接著,整个石室剧烈摇晃起来。地砖大面积开裂,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从地下深处传来。
那股压抑了二十年的地脉阴气,化作肉眼可见的黑色风暴,疯狂地顺著棺材底部的窟窿往上冲。
姜回春被这股气浪掀翻在地,连滚了好几圈才撞在墙上。
她绝望地闭上眼。
地眼开了。別说上头的炸药,光是这股地气衝出去,整个老城区今晚就得变成鬼蜮。
“吵死了。”
陆渊转过身,挡在男人身前。
他单脚重重踏在开裂的青石地板上。
金丹巔峰的修为毫无保留地宣泄而出。狂暴的金色灵气化作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向那个往外喷吐黑气的窟窿。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
没有僵持。
黑气连一秒钟都没能抗住,直接被金光硬生生砸回了地下。
开裂的地砖被金光填满,震动戛然而止。
整个石室里只剩下陆渊平稳的呼吸声。
姜回春睁开眼,整个人傻在原地。
她筹谋十年,翻阅无数古籍,把地眼当成不可战胜的天灾。可眼前这个人,只用了一脚,就把天灾踩回了泥里。
陆渊隨手把那根沾著黑血的镇井钉扔在她面前。
“拿著。”
姜回春呆呆地看著地上的青铜钉。
“这......给我?”
“你不是要拿它救人么。”陆渊脱下外套,裹在男人身上,“拿了钉子,滚上去告诉沈青瓷,把外头洗乾净等我。”
姜回春一把抓起钉子,连磕了三个头,连滚带爬地钻进暗道。
陆渊转过头,看著地上半死不活的陶玄。
“你刚才说,当年送他来的人,是省里的大人物。”
陶玄嘴里全是血沫,拼命点头。
陆渊提起男人的身体,另一只手抓住陶玄的衣领。
“省里的人现在就在上面。正好,我当面问问他们。”
他脚下一蹬。
青石室的顶部直接被撞出一个大洞,两人化作一道流光,顺著井道直衝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