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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穗儿走了。她拎著那个布袋子,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仁野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继续走。她的背影在土路的尽头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
    仁野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看著那个方向看了很久。风把槐树的枯枝吹得沙沙作响,有几片干透了的叶子落下来,在他面前打著旋。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个大前门的菸头,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滤嘴上的牙齿印很深,咬得滤嘴都扁了,抽菸的人习惯用力咬著菸嘴,要么是心里有事,要么是脾气急躁。马茂才抽菸,他抽的是经济烟,不是大前门。村里人大多抽旱菸,买不起这种带滤嘴的捲菸。
    不是马茂才。
    那会是谁?
    仁野把菸头重新揣进兜里,从大槐树底下走出来,沿著村巷往里走。走到马铁军家门口的时候,院门开著,马铁军正蹲在院子里磨一把镐头。磨刀石上浇了水,磨出来的铁锈水是红褐色的,顺著镐头的刃口往下淌,滴在地上,像一摊乾涸的血。
    “铁军哥。”
    马铁军抬起头,把镐头放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站起来。
    “我让你留意的事,有没有什么发现?”
    马铁军摇了摇头:“村里这几天没有生人来过,各家各户也都正常。不过有一个事,不知道算不算。”
    “什么事?”
    “茂才这两天老往外跑,问他去干啥,他说去县城买东西。可他每次回来手里都没拎东西,空著手去的,空著手回的。”
    仁野的眉头拧了一下。马茂才家不富裕,他老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三个孩子要养活,手里不宽裕。他去县城买东西不奇怪,但去了县城什么都不买就回来,这就奇怪了。
    “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昨天下午,今天一早又出去了。还没回来。”
    仁野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拍了拍马铁军的肩膀。
    “继续留意。別打草惊蛇。”
    从马铁军家出来,仁野没有在村里多待,沿著出村的路往矿区方向走。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站在路边,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
    马茂才如果真的是內鬼,他的动机是什么?钱?谁给他钱?许冬生被停职调查了,许红兵也自身难保,应该不是许家。矿上其他人?谁会对西二这片地感兴趣?
    仁野想不出来。他把这些疑问暂时压在心里,继续往前走。
    到家的时候,仁守义正坐在堂屋里看那张巷道图,图上的红圈又多了几个,旁边的空白处写满了数字和標註。他戴著老花镜,低著头,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慢,像是在下一盘很重要的棋。
    “爸,天放回去了吗?”
    仁守义抬起头,摘下眼镜:“回来了。他到家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韩长河也回去了。”
    仁野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菸头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德旺叔昨天晚上在院墙根底下捡到的。大前门。”
    仁守义拿起菸头看了看,放下,没有说话。
    “爸,您说会不会是矿上的人?”
    仁守义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搁在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矿上抽大前门的人不少,但能半夜跑到石沟村去的,不多。”他弹了弹菸灰,“你心里是不是有人选了?”
    仁野沉默了一会儿,把马铁军说的那些话告诉了仁守义。马茂才这两天老是往外跑,去县城空著手去空著手回。仁守义听著,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等仁野说完,他才开腔。
    “茂才这个人,脑子活,胆子也大。他要是被人收买了,不意外。但他不是那种能藏得住事的人,你盯著他,迟早会露马脚。”
    仁野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仁守义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张纸,递给仁野,“今天矿上发的,你看看。”
    仁野接过来,是一份红头文件。標题是《关於加快发展小煤矿八项措施的报告》。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手指微微发颤,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文件上写著:为了快速发展能源生產,缓解能源短缺问题,煤炭工业部提出,放开群眾办矿,允许社队、集体、个人集资开矿。提倡“大矿大开,小矿小开,有水快流”的方针。
    文件末尾盖著煤炭工业部的公章,红彤彤的,像一团火。
    仁野把文件放下,抬起头看著仁守义。仁守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道光,那种光仁野很多年没见过,是一个在井下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矿工,看到希望的时候才会有的光。
    “政策下来了。”仁守义说,“比你说的早了几天。”
    仁野站起来,在堂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来,把那份文件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爸,有了这份文件,西二那片煤,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采了。”
    “我知道。”仁守义看著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仁野把文件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上面,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怕,是激动。
    “明天。明天我去找马德旺,把政策文件给他看。然后去矿上,找矿长批採矿权。再去找韩长河,把设备拉走。”他一条一条地列,像是在排兵布阵,“石沟村那边集资的钱,加上设备折价,启动资金够了。人手也不缺,石沟村有的是劳力。”
    仁守义听著,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才开口:“还有一件事你忘了。”
    “什么?”
    “炸药。天放拿的那四管炸药,是用在封洞室上的。开矿要用炸药,你得有正规渠道。”
    仁野愣了一下,他还真把这事给忘了。开矿要打眼放炮,炸药是少不了的。韩天放从运输队拿的炸药不能用,那是偷的,来歷不明,一旦被查出来就是大事。他需要正规渠道的炸药,有批文、有台帐、经得起查的那种。
    “这事我来办。”仁守义站起来,撑著桌子边沿,那条瘸了的腿使不上劲,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矿上的火工品仓库,我认识人。”
    仁野看著他爸站起来的那个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仁守义的腿瘸了那么多年,走路一直不利索,但他的腰板从来都是直的,从来没有弯过。
    “爸,您別跑了,我去吧。”
    仁守义摆了摆手:“你去人家不搭理你。我去,好歹是个老脸。”
    仁野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仁守义的脾气,说去就一定会去,拦也拦不住。
    第二天一早,仁野就出了门。他先去了石沟村,把那份红头文件给马德旺看。马德旺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足足有十分钟,才把文件放下。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激动。
    “政策下来了。”马德旺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下好了,名正言顺了。”
    他把文件递给马德成,马德成又递给马德林,几个老汉传著看了一遍,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马铁军站在门口,嘴角翘著,想笑又不好意思笑。马小军抱著虎先锋,在院子里蹦了一下,差点把耗子摔了。
    马茂才也在。他站在人群后面,脸上掛著笑,但那笑容不达眼底。
    仁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德旺叔,政策下来了,採矿权的事得赶紧办。我今天去矿上找矿长,您这边把村里的材料准备好,到时候一起报上去。”
    马德旺点了点头:“你放心,材料我早就准备好了,就等这一天。”
    从石沟村出来,仁野直接去了矿部大楼。矿长办公室在三楼,走廊里很安静,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在矿长办公室门口停下来,敲了两下。
    “进来。”
    仁野推门进去。矿长姓王,叫王建国,五十来岁,方脸,浓眉,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堆文件,手里握著钢笔,正低著头签字。看见仁野进来,他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
    “仁野。仁守义的儿子。”
    王建国把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仁野。
    “你爸前几天来找过我。他说你要在西二开矿?”
    “是。”仁野把那份红头文件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办公桌上,“王矿长,政策已经下来了,社队可以集资办矿。西二是红星矿的边角煤区,按照政策,可以划给我们采。”
    王建国拿起文件看了看,放下,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仁野,看著窗外的矿区。
    “西二那片地,当年封井的时候就有爭议。有人说底下还有煤,封了可惜。但矿上的帐算下来,投入產出不划算,就封了。”他转过身,看著仁野,“现在你要采,我不拦你。但有三个条件。”
    仁野的心提了起来。
    “第一,安全。西二当年出过冒顶,死了人。你开矿,安全必须放在第一位,出了事,你担不起,矿上也担不起。”
    “第二,环保。采完以后,地表要恢復,塌陷地要治理。不能挖完了就走,留下一片烂摊子。”
    “第三,用工。优先用红星矿的职工和家属,矿上的人有经验,比你从外面招的靠谱。”
    仁野把这三条在心里过了一遍。安全、环保、用工,每一条都合情合理,没有一条是故意刁难。
    “王矿长,这三条我都答应。”
    王建国看著他,点了点头,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钢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行字,盖上矿长的公章,递给仁野。
    “这是採矿权的意向批文。正式的採矿许可证,要等矿务局审批。你先拿著这个去办手续,別耽误了进度。”
    仁野接过来,看著纸上那几行字,心里像有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把批文折好,揣进內衣口袋,贴身放著。
    “谢谢王矿长。”
    从矿部大楼出来,仁野站在台阶上,看著整个矿区。井架上的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运煤的火车从矿区东边驶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沉闷而悠长。阳光很好,照在那些灰扑扑的楼房上,照在那些黑黢黢的煤堆上,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
    接下来,就是干活了。
    从矿部大楼出来,仁野没顾上吃饭,直接去了机电科库房。韩长河在不在,他心里没底,但设备的事不能再拖了。西二的採矿权意向批文已经拿到手,石沟村的集资款也收上来大半,设备不到位,一切都是空谈。
    库房的大门开著,里面叮叮噹噹的,有人在干活。仁野走进去,看见韩长河正蹲在那台旧风机旁边,手里拿著扳手,在拧一个锈死了的螺丝。他脸上的表情很专注,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拧进那颗螺丝里。
    “韩叔。”
    韩长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扳手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眼睛还是肿的,眼袋很重,像好几天没睡过觉。但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前两天精神了一些,腰板直了,眼神也稳了。
    “拿到批文了?”韩长河问。
    仁野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矿长跟我打过招呼了。”韩长河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仁野,自己叼上一根,“他说你是个有胆量的后生,西二那片地,交给你采,他放心。”
    仁野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
    “韩叔,设备的事,我今天想拉走。”
    韩长河点了点头,把烟点上,吸了一口,转过身,朝库房后面走去。仁野跟在他身后,穿过堆满旧设备的场院,到了后面那片空地上。那台绞车还在,水泵还在,矿车还在,轨道还堆在角落里,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车找好了吗?”
    “找好了。下午过来。”
    韩长河蹲下来,用手拍了拍那台绞车的机壳,锈屑簌簌地往下掉。他看著那台绞车,像是在看一个老熟人。
    “这台绞车,七五年出厂的,我亲手安装的。那时候我才三十出头,浑身是劲,一个人扛著一百多斤的电机,从库房扛到井口,一口气不歇。”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锈屑,“老了,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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