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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野和仁守义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插话。
    “他问我,能不能原谅他。”韩天放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说不能。他说他知道,不怪我不原谅他,他说他自己也不原谅自己。”
    韩天放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在抖。
    “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天放,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然后就走了。我没送他,也没叫他。我以为他会回家。”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老座钟的嘀嗒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暗处数著什么。仁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外面的空气进来。清晨的风带著煤灰的味道和远处食堂飘来的炊烟气息,凉凉的,吹在脸上。
    “他会不会去了后山?”仁野转过身。
    韩天放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后山?”
    “你妈的坟在那儿。他从来没去过,不代表他不会去。”
    韩天放愣了一下,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没有扶,转身就往外走。仁野抓起门后面的手电筒,跟了上去。仁守义走到门口,看著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拿起桌上的电话。
    后山在石沟村的北边,从矿区过去要走二十多分钟。仁野和韩天放走得很快,几乎是一路小跑。早上的雾气还没散,瀰漫在山坡上,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太远。脚下的土路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又滑又软。
    韩天放走在前面,步子很大,仁野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雾气里迴荡。
    翻过那道梁,远远地看见了顾桂花的坟。不大,不高,石头垒的坟头,在雾气里黑黢黢的,像一个小小的墨点。
    坟前蹲著一个人。
    军绿色的棉袄,头髮花白,背驼著,蹲在那里,像一块被风化了的石头。他没有动,就那么蹲著,面前的坟前放著几根燃尽的香菸,菸头散了一地,还有一小堆纸灰,被风吹得到处飘。
    韩天放停下来,站在离坟十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个蹲在坟前的背影,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仁野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他,也没有说话。
    雾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流动,把一切都变得模糊了。
    蹲在坟前的人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转过身。是韩长河。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嘴唇乾裂,像是很久没喝水了。他看著韩天放,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韩天放迈步走了过去。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在韩长河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只隔著那堆燃尽的纸灰。
    “你来看她。”韩天放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韩长河点了点头,从地上站起来,腿蹲麻了,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倒,韩天放伸手扶了他一把,又很快鬆开了。
    “我欠她的。”韩长河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欠了那么多年,连来看她一眼都不敢。”
    韩天放没有说话,蹲下来,把那几根燃尽的香菸捡起来,放在坟头的石头上。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放在坟前,又点了一根,叼在自己嘴里。
    “她活著的时候,你给过她什么?”韩天放蹲在那里,没有看韩长河,看著那座小小的坟,“你给过她一个家吗?给过她一天安稳日子吗?你把她从沁水带出来,带到了什么地方?”
    韩长河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顺著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她说要回沁水,说了那么多年,你带她回去过吗?”韩天放的声音终於有了裂痕,“她死了,你连来看她一眼都不敢。你算个什么东西?”
    韩长河的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不是跪给韩天放,是跪给那座坟。他的额头抵著地面,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
    雾散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山坡上,照在那座小小的坟上,照在跪著的韩长河和蹲著的韩天放身上。风从山樑上灌下来,把纸灰吹得到处飘,像一群飞不高的蝴蝶。
    仁野站在远处,看著这一幕。他没有走过去,这是他应该待的位置。
    过了很久,韩长河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膝盖上全是泥,脸上全是泪,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副骨架撑著那件军绿色的棉袄。他看著韩天放,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话来。
    “天放,爸求你一件事。”
    韩天放看著他。
    “让我把她迁走。迁到沁水去,迁到她老家去。她活著的时候想回去,死了,不能再让她待在外头了。”
    韩天放没有说话,低下头,看著那座坟。风把他的头髮吹乱了,他没有理。
    “她的事,我来办。”韩天放抬起头,看著韩长河,“不用你。”
    韩长河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他看著韩天放,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走得很慢,背驼著,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隨时都会倒下。
    韩天放没有看他,蹲在坟前,把那根燃尽的烟换了一根新的,点上,放在坟头。他蹲在那里,低著头,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风太大了,仁野没有听清。
    韩长河的身影消失在山坡下面。仁野走过去,在韩天放身边蹲下来。
    “你不该让他一个人走。”仁野说。
    韩天放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
    “他走不远的。他不会走远。”
    仁野没有再说什么,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放在坟前。两根烟並排燃著,烟雾在风里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谁的。
    远处传来矿区大喇叭的广播声,隔著山樑,听不太真切,模模糊糊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仁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手伸给韩天放。
    韩天放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
    两人站在坟前,谁都没有说话。风从山樑上灌下来,把坟头的纸灰吹得到处飘,落在他们的头髮上、肩膀上,像一场无声的雪。韩天放把最后一口烟抽完,菸头掐灭在鞋底上,蹲下来,把坟头被风吹歪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扶正,摆好。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仁野站在旁边看著,没有帮忙,这是韩天放和他母亲之间的事,旁人插不上手。
    石头摆好了,韩天放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最上面那块石头往左挪了挪,再退后,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
    两人沿著山坡往下走,雾气已经散尽了,阳光照在乾枯的荒草上,泛著一层淡淡的金色。远处的矿区烟囱冒著白烟,井架上的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韩天放忽然停下来。
    “仁野,开矿的事,你还继续吗?”
    仁野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继续。”
    “许冬生被调查了,许红兵也被停职了。举报信是我写的,迟早会查到我头上。”韩天放的声音很平,“到时候,我可能帮不上你了。”
    仁野停下来,转过身看著他。
    “天放,你听我说。举报信的事,现在还没人知道是你写的。运输队那么多人,有动机举报许冬生的不止你一个。只要你不说,没人会往你身上想。”
    韩天放没有说话。
    “至於开矿的事,你帮不帮我,我都得干。但你帮了我,我干得更快。”仁野看著他,“所以別想那么多,该干什么干什么。”
    韩天放看著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韩天放往矿区方向走,仁野往石沟村方向走。走了几步,仁野回头看了一眼,韩天放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一个人走在空旷的土路上,背挺得很直,但看起来很孤独。
    仁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石沟村今天很安静。村口老槐树下没人,往常那些晒太阳、嘮嗑的老头老太太一个都不见,连那条老黄狗都不在。仁野走在村巷里,两边的院门大都关著,偶尔有一两家开著门的,院子里也没人。
    他走到马德旺家门口,院门关著,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马德旺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德旺叔,怎么了?”
    马德旺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把他拉进院子,把门关上。
    “昨天晚上,有人来村里了。”
    仁野的心一沉:“什么人?”
    “没看清。半夜了,黑灯瞎火的,我听见院墙外头有动静,起来看的时候人已经走了。但我在墙根底下捡到这个。”马德旺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仁野。
    是一个菸头。不是普通的菸头,滤嘴上有几个字,仁野凑近了看——“大前门”。
    仁野的手指紧了紧。大前门,这烟不便宜,矿上一般工人抽不起,干部才抽这个。他把菸头翻过来,滤嘴上有一圈牙齿印,咬得很深,像是抽菸的人习惯用力咬著滤嘴。
    “德旺叔,村里最近有没有来过陌生人?”
    马德旺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这几天村里进出的都是熟面孔,没见生人。”
    仁野把菸头揣进兜里,脑子里飞快地转著。半夜来村里,在院墙外头转悠,丟下一个大前门的菸头。这个人来干什么?踩点?打探消息?还是来找什么东西?
    “德旺叔,这几天您留意一下,村里的陌生人。有什么不对劲的,马上告诉我。”
    马德旺点了点头,把他送到院门口。
    从马德旺家出来,仁野没有急著走,在村里转了一圈。他走在村巷里,把每一户人家的院门都看了一遍,有几家的院墙外面有脚印,不新鲜,是几天前留下的,分辨不清是谁的。
    走到马茂才家门口的时候,院门关著,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来是马茂才的声音,还有一个人的声音,不是村里人,口音不对。
    仁野没有敲门,站在院墙外面听了一会儿。那个陌生的声音说了一句“……盯紧点”,然后就没声了。接著是马茂才的声音,说了一句“知道了”。
    仁野的心跳得很快。他没有继续听,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马茂才家,走到村口老槐树下,靠在大树上,把那根大前门的菸头从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马茂才。
    他想起那天在井下,马茂才问的那些话——“你把我们都告诉我们了。你现在就不怕我们把你踢出局,村里自己单干?”还有那天在马德旺家堂屋里,集资的时候,马茂才说的那句“他们一分钱不出,占三成?”每一句话都不算过分,但每一句话都透著一种不甘心。
    如果马茂才是那个內鬼,他图什么?钱?还是別的什么?
    仁野把菸头重新揣进兜里,从大槐树底下站起来,刚要走,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仁野。”
    他转过身,是田穗儿。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髮扎著一条辫子,手里拎著一个布袋子,从进村的路口走过来,走得有点急,气喘吁吁的。
    “你怎么来了?”仁野迎上去。
    田穗儿在他面前站定,喘了几口气,把布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去你家找你,月娥婶说你来了石沟村。我找你有事。”
    “什么事?”
    田穗儿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信封是那种常见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著东西。仁野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叠得整整齐齐。
    仁野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我的积蓄。”田穗儿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不是开矿缺钱吗?这个给你。”
    仁野看著手里那沓钱,厚厚的一叠,粗略数了一下,大概有两三百块。他抬起头看著田穗儿,她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攥著布袋子的口,指节发白,脸上有一点红,不知道是走路走热的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你哪来这么多钱?”
    “攒的。”田穗儿说,“广播员的工资虽然不高,但我花得少。平时也没什么要买的,书和资料的钱我都留出来了,剩下的都在这里。”
    仁野把钱放回信封里,递还给她。
    “这钱我不能要。”
    田穗儿的眉头皱了一下:“为什么?”
    “这是你考大学的钱。”
    “考大学用不了这么多。”
    “学费、生活费、买书的钱,哪样不要钱?你到了省城,吃住都要花钱,没有收入,这点钱撑不了多久。”
    田穗儿咬了咬嘴唇,没有接信封。
    “那你开矿的钱从哪儿来?缺口那么大,你上哪儿凑去?”
    仁野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操心我?”
    田穗儿的脸一下子红了,別过脸去,看著村口那棵大槐树。
    “谁操心你了?我是怕你把钱凑不齐,石沟村的人找你麻烦。”
    仁野没有拆穿她,把信封塞回她手里。
    “钱的事,我会想办法。你的钱,留著考大学。等你考上了,我还得去省城看你呢,没钱买票怎么去?”
    田穗儿攥著信封,低著头,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地说了一句:“那你一定得来。”
    仁野看著她发红的耳朵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一定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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