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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野没有说话。他知道韩长河说的不只是绞车,也不只是他自己。
    “韩叔,天放的事,您別太往心里去。他不是不认您,他是需要时间。”
    韩长河的手顿了一下,把那根烟叼在嘴角,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阳光下散开。
    “我知道。”他说,“我等他。”
    两个人蹲在设备堆旁边,把该清的设备一样一样点清楚。绞车一台,水泵一台,矿车十辆,轨道三百米,电缆、电线、照明、开关等零碎若干。韩长河拿了一个本子,一样一样地记,写完了递给仁野。
    “你数数,对不对。”
    仁野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韩叔,价钱的事,上次您说的那个数,我觉得低了。”
    韩长河抬起头看著他。
    “绞车三百,水泵两百,矿车十辆两千,轨道一千五,零碎一千,总共五千。这些东西要是按废铁卖,也不止这个价。”仁野把本子递迴去,“您再加点,我也安心。”
    韩长河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不像以前那种应酬式的笑,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
    “你小子,跟你爸一个德性。”他把本子接过去,在上面改了几笔,“绞车五百,水泵三百,矿车一辆二百五,十辆两千五,轨道还是那些,零碎算你一千五。总共五千五。”
    仁野看了看,点了点头。
    “成交。”
    下午,马铁军从石沟村借了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到了机电科库房门口。仁野和韩长河带著几个工人,把设备一台一台地往车上装。绞车最重,四个人才抬上去,累得满头大汗。水泵轻一些,两个人就够了。矿车一辆一辆地推上去,用绳子捆好,防止在路上顛散了。
    韩长河站在旁边,看著他们装车,时不时搭把手,递个工具,扶一下设备。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妥帖帖。
    最后一辆矿车装上去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马铁军把绳子又紧了一遍,跳上拖拉机,发动引擎。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起来,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在暮色里飘散。
    仁野走到韩长河面前,伸出手。
    “韩叔,谢谢。”
    韩长河握住他的手,粗糙的手掌很暖,攥了一下,鬆开。
    “好好干。別给你爸丟人。”
    仁野点了点头,跳上拖拉机,拍了拍马铁军的肩膀。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出了库房,上了土路,朝石沟村的方向驶去。仁野回头看了一眼,韩长河还站在库房门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水泥地上的老树,根扎不下去,也挪不走了。
    拖拉机在土路上顛簸,仁野坐在后车厢里,身边是那些锈跡斑斑的设备。晚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带著田野里泥土的气息。他靠在矿车上,仰头看著天空。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马铁军在前面喊了一声:“仁兄弟,这些设备拉回去放哪儿?”
    仁野坐起来,想了想:“先放你家的院子里。等西二的井口修好了,再运过去。”
    “行。”
    拖拉机进了石沟村,停在了马铁军家门口。马铁军把院门拆了,拖拉机直接开进院子里,把设备卸在墙根底下。仁野和马铁军一件一件地搬,搬完了,两个人蹲在院子里抽菸。
    “仁兄弟,採矿权的事,矿上怎么说?”
    仁野从內衣口袋里掏出那份批文,递给马铁军。马铁军接过去看了看,他不认识几个字,但他认识那个公章,红彤彤的,像一团火。他把批文还给仁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成了。”
    “成了。”仁野说,“但只是意向批文,正式的採矿许可证还得等矿务局审批。不过问题不大,政策已经下来了,矿上也支持,走个流程的事。”
    马铁军点了点头,把烟抽完,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仁兄弟,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说。”
    “茂才今天又出去了。一大早走的,到现在没回来。”
    仁野的眉头拧了一下。马茂才昨天出去了两趟,今天又出去,这频率不对。
    “他回来你告诉我。別声张。”
    马铁军点了点头。
    从马铁军家出来,仁野没有急著回家,在村里走了一圈。天已经黑了,村巷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只有零星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他走到马茂才家门口,院门关著,里面没有灯,安安静静的,不像有人在家的样子。
    他在院墙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李月娥已经把饭端上了桌。今天晚上的菜比平时丰盛,有一碟腊肉炒蒜薹,还有一碗鸡蛋汤。仁守义坐在桌前,面前的饭碗已经空了一半,看见仁野进来,放下筷子。
    “拿到了?”
    仁野把批文从內衣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仁守义拿起批文,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的手指在纸上慢慢移动,像是在触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看完之后,他把批文放下,摘下老花镜,端起鸡蛋汤喝了一口。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但这个字里头的分量,仁野听得出来。
    李月娥从厨房里端著一碗饭走出来,放在仁野面前。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批文,没问是什么,把碗往仁野面前推了推。
    “吃饭。”
    仁野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米饭很香,蒜薹炒腊肉也很香,他一口气吃了两碗,把鸡蛋汤也喝了个精光。李月娥看著他吃,嘴角有一丝笑,但很快又收起来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仁野放下碗,抹了抹嘴,看著李月娥。
    “妈,等我挣了钱,咱家天天吃腊肉。”
    李月娥白了他一眼,把碗收了,端到厨房去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背对著仁野,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知道是笑了还是怎么了。
    仁守义站起来,撑著桌子边沿,那条瘸了的腿使不上劲,身子晃了一下。仁野赶紧扶住他。
    “爸,您別动了,我扶您回屋。”
    仁守义摆了摆手,推开他的手,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臥室。门关上了,老座钟在墙上嘀嗒嘀嗒地走著,一圈又一圈。
    仁野坐在堂屋里,把批文又看了一遍,折好,贴身放进口袋里。他从兜里摸出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升腾。
    他想起田穗儿说的那句话——“那你一定得来。”
    他想起韩天放蹲在后山坟前的样子,想起韩长河站在库房门口被夕阳拉长的影子,想起仁守义拄著桌子站起来时晃了一下的身子,想起李月娥端著饭碗走出来时嘴角那一闪而过的笑。
    他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站起来,关了灯,回了屋。
    明天还要早起。去矿务局,办正式的採矿许可证。
    天刚蒙蒙亮,仁野就起了。李月娥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听见他推门出来,从灶台边探出头:“这么早?”
    “赶路。”仁野抓起桌上一个凉馒头,揣进兜里,灌了一壶水。
    “去矿务局的路远,你坐班车去,別捨不得花钱。”李月娥从围裙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塞进他手里。仁野低头一看,是几张一块的,还有几张毛票,攥在手里,薄薄的,却沉甸甸的。
    “妈,我身上有钱。”
    “你有啥钱?你兜里比脸还乾净。”李月娥不听他解释,把钱塞进他衣兜里,转身又回了厨房,“早去早回。”
    仁野把钱揣好,出了门。
    从红星矿到晋城矿务局,坐班车要两个多小时。仁野赶到长途汽车站的时候,天刚亮透,车站里人不多,他买了票,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子晃晃悠悠地上了路,窗外的景色从矿区变成了田地,从田地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低矮的楼房。
    仁野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脑子里把今天要办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採矿许可证的审批在矿务局的生產技术处,需要提交的材料他早就准备好了——西二採区的地质资料、开採方案、安全措施、环保承诺,还有红星矿出具的意向批文。这些材料他反覆核对了好几遍,一样不缺。
    但审批能不能过,他心里没底。矿务局的审批不是走形式,要看储量、看安全、看效益。西二那片地,在红星矿的帐面上是边角煤区,储量和效益都不够看的。仁野手里那份地质资料,不是红星矿的官方数据,是他自己根据上辈子的记忆整理的,矿务局认不认,难说。
    车子到了晋城,仁野下了车,沿著那条走了无数遍的马路往矿务局的方向走。晋城比矿区繁华得多,马路两边是各种各样的店铺,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行人来来往往,自行车铃鐺叮铃作响。仁野没有心思看这些,脚步很快,裤兜里的材料被他攥出了汗。
    矿务局的大楼是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门楣上掛著“晋城矿务局”的牌子,铜字,擦得鋥亮。仁野推开玻璃门,走进大厅,一股凉颼颼的空气扑面而来。大厅里很安静,水磨石地面擦得能照见人影,墙上掛著標语——“安全第一,预防为主”。
    仁野上了三楼,找到生產技术处的办公室。门开著,里面坐著几个人,有的在写材料,有的在看图纸,有的在喝茶聊天。他在门上敲了两下,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坐著一个中年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找谁?”
    “您好,我是红星矿的,来办採矿许可证。”仁野走进去,把材料从包里拿出来,双手递过去。
    中年人接过材料,没有看,放在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眼神里头有一种东西,不是审视,也不是好奇,是一种见怪不怪的平淡。
    “红星矿的?哪个採区的?”
    “西二採区。”
    中年人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这回眼神不一样了,带著一点意外。
    “西二?那个採区不是封了吗?”
    “是封了。但现在政策下来了,社队可以集资办矿。西二是边角煤区,按照政策,可以划给我们采。”仁野从包里把那份红头文件也掏出来,放在桌上。
    中年人拿起文件看了看,又拿起仁野整理的那份地质资料,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看了几页,他的眉头拧了起来,把资料放下,摘下眼镜。
    “你这份地质资料,数据从哪儿来的?”
    仁野的心紧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我们自己在西二做的勘查。”
    “自己做的勘查?”中年人的语气带著明显的不信,“西二那片地,当年红星矿的地质科做过详查,结论是储量不大、煤质一般,不具备开採价值。你们自己做勘查,能比矿上的地质科还准?”
    仁野知道他会问这个,早有准备。
    “领导,当年红星矿的勘查,打的是浅层,没有往下深探。我们在西二做了补充勘查,发现浅层贫煤下面还有一层焦煤,厚度两米五以上,粘结指数八十。这不是边角废料,是优质炼焦煤。”
    中年人的表情变了。他把资料重新拿起来,翻到焦煤的那一页,盯著上面的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你確定?”
    “確定。领导如果不信,可以派矿务局的地质队去西二重新勘探,我们配合。”
    中年人没有接话,把资料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像是在盘算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仁野。”
    “仁野。”中年人重复了一遍,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材料的封面上写了几笔,“材料先放这儿,我看看。过几天给你答覆。”
    仁野知道,这叫“研究研究”,是办事的人最常见的託词。但他没有別的办法,矿务局的审批权在人家手里,他只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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