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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明远走出大岭屯的时候,背后那的笑声依然清晰刺耳。
    直到吉普车开出去两里地,小王才敢从副驾驶小心翼翼地回头。
    “司长……”
    “闭嘴!”钱明远一嗓子吼得破了音。
    小王赶紧缩回座位,捂著高高肿起的半边脸,连个屁都不敢再放。
    后座挤著俩便衣,脚边堆著几个沾满泥水的公文包。
    昨晚从玻璃厂、钢铁厂一路刨出来的废料记录,全在里头。
    这玩意儿本来是他们以为能把林墨锤死的“铁证”。
    结果现在一看,小丑竟是他们自己。
    还是他们大半夜挨饿受冻,亲手挖出来、亲手签字盖戳的笑话!这纯属是给人白干活了。
    车厢里死气沉沉。
    司机捏著方向盘,连嗓子眼里的咳嗽都强行咽了回去。
    钱明远瘫在后排,鞋底全是刚才大岭屯的雪泥,裤腿湿了半截。
    他低头瞅著,那泥点子简直比针还扎眼。
    这特么哪是泥?
    这是大岭屯那帮泥腿子,结结实实踩在他脸上的鞋印!
    他堂堂部委下来的副组长,捏著红头文件,带著二十號持枪干警进村抓人。
    最后呢?被一个赤脚大夫、一个县革委会主任、一个算帐的村姑,外加一群抡锄头的老农民,给按在桌子上画了押!
    最要命的是,字刚签完,省军区的军牌车就懟到了村口。
    那一刻,他脑瓜子都是嗡嗡的。
    周老亲自签发!甲等战备!军事法庭!
    这几个词印在他脑门上,抠都抠不掉。
    小王偷偷拿袖子蹭了蹭鼻血,动作很轻微。
    可那点布料摩擦声,还是让钱明远炸了毛,抬手就要抽。
    小王嚇得一哆嗦,赶紧抱头。
    但这一巴掌到底没落下去。
    钱明远的手在半空僵了两秒,恨恨地收回膝盖上。
    不能再打了。
    刚才在大队部,方晴那死丫头已经给他记了一笔“无故殴打隨行人员”。
    这要是再弄出点动静,传到李卫国耳朵里,指不定档案上又得多一条黑材料。
    一想到方晴手里那支破铅笔,钱明远就恨得直咬牙。
    这女人特么的怎么比部委的机要秘书还会抠字眼?!
    车轮压过冰坑,顛了一下,公文包滑倒,里面的废品核验单露出一角。
    钱明远一眼瞥见“大岭屯后山”“废石英砂”几个字,眼珠子都红了。
    “拿远点!”
    小王愣住,“司长,这些可都是整理的材料……”
    “老子让你拿远点!”
    小王嚇得赶紧把包往脚底板下踹,结巴著解释:“司长,回去还得给上面报备,万一……”
    “万一什么?!”
    钱明远咬牙切齿,“万一让上面看看,我们这帮饭桶冒著大雪刨了一夜粪坑,上赶著替林墨把原料来源洗得乾乾净净?!”
    小王脸唰白。
    车厢里再次陷入寂静。
    后排的便衣把头快低到裤襠里了,恨不得原地消失。
    钱明远闭上眼,眼前却全是林墨站在台阶上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不急不躁,连句重话都没说。
    显然是早就设好了圈套,眼睁睁看著他自己乐呵呵地往里钻。
    钱明远打死也不愿承认,自己这混跡官场的老手,会被一个山沟里的知青彻底碾压。
    可事实就是这么打脸。
    泥鰍主动送上门,帐本“恰好”被搜出来。
    玻璃厂、钢铁厂、臭水沟,全特么对得严丝合缝!
    李卫国在旁边拿著笔步步紧逼,林墨在大队部顺水推舟认下“收废料”。
    原以为抓住了“砖去哪了”的死穴,结果省军区的野战军直接把天给掀了!
    结果从他在地窖里被林墨按在地上摩擦那一刻起,姓林的就已经把他的骨灰盒给订好了。
    吉普车开进松江县城时,天已经大亮。
    街上没几个人,看见掛著巡视组牌子的车,都离得老远。
    钱明远透过满是冰花的玻璃往外看。
    搁在以前,这帮县城的干部工人,看见部委的车,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去。
    可今天不对劲了。
    供销社门口有人交头接耳,街角有人探头探脑瞧热闹。
    流言传得就是这么邪乎。
    大岭屯昨晚闹出那么大阵仗,省军区真枪实弹接管了后山,县城里早就传疯了。
    钱明远用脚趾头都能猜到他们在嚼什么舌根。
    钱司长折戟沉沙了。
    部委巡视组被大岭屯按著锤了。
    李卫国这回算是彻底翻身了。
    车在国营招待所门口一脚剎停。
    钱明远推门就走,泥脚印在乾净的台阶上踩出一长溜。
    柜檯后的值班员赶紧赔起笑脸:“钱司长,您回来……”
    钱明远冷著脸,快步衝上楼梯。
    小王和几个便衣夹著尾巴,大气都不敢喘地跟在后头。
    刚进三楼套房,钱明远一脚蹬掉湿透的皮鞋,狠狠踢向墙角。
    泥水飞溅。
    小王赶紧弯腰去拿抹布。
    “滚边去,別碰!”
    小王僵在原地。
    钱明远一把扯下围巾砸在沙发上,屋里暖气供得滚烫,他却冷得浑身打摆子。
    茶几上还放著昨晚没喝完的特供红茶,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膜。
    旁边的高级糕点也乾巴了。
    钱明远瞅著这些,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昨晚,他还舒舒服服坐在这儿,做著大岭屯断粮断盐、林墨跪地求饶的美梦。
    结果呢?
    人家架著八口大铁锅造肉,拿大脸盆往家里分白面!
    他去查粮库,粮库比他脸还乾净。
    查运输站,查出一堆收破烂的单子,查废料,纯纯给人送上门帮忙脱罪。
    带枪进村装大爷,被全村老少爷们懟得亲妈都不认识。
    最后省军区红头文件一拍,直接把他那点引以为傲的权力碾成了粉末!
    钱明远端起茶缸想顺顺气,端到一半“砰”地砸回桌面。
    “把门锁死!”小王赶紧反锁,“窗帘拉上!”
    几个便衣手忙脚乱地扯上厚重窗帘。
    屋里瞬间暗无天日,只剩墙角那盏昏黄的檯灯。
    钱明远瘫进沙发里,捏著眉心。
    小王凑过来,声音直哆嗦:“司长,咱们下一步……要不先跟部里通个气?
    省军区横插一槓子,咱们在地方上施展不开啊。”
    钱明远掀起眼皮死盯著他。
    小王腿一软,赶紧找补:“我不是说认怂!我是说咱们走上层路线,让部里下红头文件,去压省军区!”
    “压你脑子里的水去吧!”
    钱明远气笑了,“你当部里是你家开的?为了几车破烂废料,去跟周老那种军区大佬硬碰硬?你嫌命长我还没活够!”
    小王瞬间哑火。
    钱明远从牙缝里挤出俩字:“废物。”
    小王涨红了脸,屁都不敢放一个。
    旁边一个便衣大著胆子出主意:“司长,要不咱们换个打法?死咬住林墨和黑熊、泥鰍的关係。
    这帮人平时搞黑市,屁股底下绝对不乾净!后山咱碰不了,抓黑熊总行吧?”
    “抓黑市?”
    钱明远像看弱智一样看著他,发出一声惨笑,“你去抓?谁给你批捕手续?
    县公安局老郑听你的,还是县革委李卫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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