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明远一把抓起桌上的废品核验单,砸在几人脸上。
“现在黑熊、泥鰍这条线,被我们自己查成了『民间废品回收』!
泥鰍那破帐本上,王瞎子、张瘸子、破砂子、烂炉渣,几分几毛全他娘的写得清清楚楚!”
“昨天大半夜,你们一个个按著人家厂里的干事签字画押!
现在回头再跟上面说这是黑市转运?”
钱明远气得眼珠子通红,“李卫国要是拿那堆记录往省里一递,咱们成什么了?
纯纯的大怨种!小丑就是我们自己!”
屋里死一般寂静,没人敢接话。
钱明远越想越觉得肺管子疼。
他站起身,在屋里暴躁地转了两圈,突然停住脚步。
“后山被军区护著不能查,林墨有县委保著不能带,黑熊又咬不死……”
他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那就只能从那帮泥腿子身上找突破口!”
小王愣了一下,赶紧抬头:“司长的意思是……”
钱明远盯著地上乾涸的泥点子。
“大岭屯几百號人,不可能全是铁板一块!
发肉,发白面,发盐,我不信他们分得那么匀!
有人多拿,有人家里穷,有人跟徐老山不对付,这都是口子!”
小王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对对!再铁的村子,只要给点好处,也能撕出条缝来。”
“去找。”钱明远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派人去村子外围转悠,別进后山,別碰军区那条红线。
就给我死盯大岭屯的外嫁女、走亲戚的、来往赶集的人。
只要有人透出一句林墨私分物资,咱们就有藉口拿人!”
小王迟疑了一下:“可现在军区的兵就在村口站岗……”
“我让你硬闯后山了吗?!”
钱明远扭头破口大骂,“你脑子里除了蛮干还能装点別的吗?格局打开点!”
小王嚇得一缩脖子:“明白,我马上安排人去外围摸底。”
“还有李卫国。”钱明远目光转向桌上的电话机,想拿起来,又烦躁地甩开。
招待所的破电话,不安全。
“李卫国手里捏著今天那套记录,必须弄清楚他到底记了什么。”
一个便衣凑上前,压低声音:“县委大院现在铁板一块,他那个秘书小李把公文包抱得死死的,不好下手。”
“那就找县委里看他不顺眼的人!”
钱明远冷哼一声,“李卫国在松江县当了这么多年一把手,不可能没得罪过人。
財务、供销社、粮库,总有人怕他翻旧帐。”
小王赶紧接话:“司长,要是能弄到李卫国滥用职权包庇林墨的铁证……”
“別再跟我提证据这两个字!”
钱明远粗暴打断他,“先找话柄!只要有了话柄,证据我想让它怎么长,它就得怎么长!”
这话一出,几个便衣全听明白了。
小王刚想拍马屁表个忠心,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砸门声。
“钱司长!钱司长您在屋吗?”
屋里几个人动作同时顿住。
小王几步躥过去,隔著门板喝问:“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门外是招待所的值班员,嗓音都在打哆嗦。
“机要通讯室……有保密电话,点名要找钱司长接!”
钱明远转过身。
保密电话?
他心跳漏了半拍,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害怕,而是一阵狂喜。
难道是部委那边的搜查授权批下来了?
只要有了上面的正式授权,就算省军区想保后山,也得顾忌一下影响。
到时候他就能把事情闹大,把林墨重新拽进死局!
钱明远三步並作两步走到门口。
小王一把拉开门。
值班员站在门外,帽子歪在脑后,手里攥著机要室的钥匙。
钱明远沉著脸端起架子:“哪个单位打来的?”
值班员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是……燕京专线。”
钱明远的脚刚迈出门槛,瞬间僵住。
屋里那几个便衣连呼吸都停了。
小王脸上刚挤出来的喜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燕京专线。
这绝不是部委里头走流程的普通请示电话。
能直接打通松江县国营招待所的机要室,还点名道姓找他钱明远,只可能是背后那位大人物。
钱明远下意识地摸了摸中山装的领口,发现扣子不知什么时候扯歪了,慌忙用颤抖的手指重新扣紧。
“带路。”
值班员赶紧转身在前面小跑。
走廊並不长,钱明远却觉得自己像是在走黄泉路。
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小王硬著头皮想跟上去。
钱明远回头,眼神跟淬了毒一样,“你给我留下!”
小王立刻钉在原地。
钱明远跟著值班员下楼,穿过阴暗的后走廊,推开了机要通讯室的厚重木门。
屋子不大,只有一张破桌子、一部红色的保密电话,还有一盏罩著铁皮灯罩的白炽灯。
通讯员早就嚇得贴在墙角,脑袋快垂到了胸口。
值班员识趣地退出去,顺手带上门。
钱明远反锁了门。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听筒里漏出的沙沙电流声。
他盯著那部红色电话,喉咙干得像吞了把沙子。
电话那头没有催促。
但越是不催,那种泰山压顶般的窒息感就越重。
钱明远弯下腰,双手捧起听筒,小心翼翼地贴到耳边,“领导,我是钱明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隨后,传来那道熟悉且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
“这么久了,林墨手里的东西,为什么还没拿回来?”
钱明远膝盖一软,差点磕在桌角上。
他赶紧撑住桌面,把脊梁骨挺直,声音压得极低,透著掩饰不住的慌乱。
“领导,事情出了变故。
奉天省军区突然插手,大岭屯后山被他们强行接管了,是周老亲自签发的绝密文件……”
电话那头冷冷打断他。
“奉天省军区动用了红色保密专线。”
钱明远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里。
燕京那边竟然已经知道了!
而且不是等他匯报。
是省军区直接把事捅到了最上面!
钱明远握著听筒的手指开始发白,骨节僵硬。
那位大人物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字字诛心。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钱明远嘴唇直哆嗦。
“意味著……林墨交出去的东西,分量极重。”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短促的冷笑,“你现在才明白?”
钱明远垂下头,冷汗顺著后颈直往下流,连里衣都湿透了,“领导,这是我的失误。
我原先判定那是林墨故意弄出土窑来转移视线的障眼法。
昨夜我连夜带人去查了废料的来源,玻璃厂、钢铁厂、化肥厂全都对过帐,確实只有废砂和炉渣,没有粮食……”
“你跑去查废料?”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透著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
“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把精力浪费在一堆破烂上?”
钱明远急得快哭出来了,拼命解释:“领导,当时大岭屯被封死后居然还有白面和猪肉。
我怀疑他们借著运废料夹带私货,这才顺著线往下查!
可林墨太狡猾了,泥鰍的帐本、运输站的单子,全都天衣无缝。
李卫国还在场,他让人一字一句全记下来了……”
“李卫国?”
“对!就是他!他带著县革委会的秘书,还有县公安局长郑长河,全程拿规矩卡我!
今天我调县公安去协助传唤林墨,村民堵门抗法,李卫国赶到后揪著手续问题不放,当场定性我违规……”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死一般的寂静。
钱明远心里发了毛。
他寧愿那位大人物破口大骂,哪怕骂他是个废物。
这种长久的沉默,才是最致命的。
因为他根本猜不透,那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此刻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