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就按林墨刚才讲的写。”李卫国身子往后一靠,“钱司长申请紧急搜查授权,大岭屯配合保持后山土窑现状。
必须註明,钱司长目前未能出示任何搜查手续,县公安局未参与搜查,仅做现场秩序见证。”
“县公安同意这套方案。”老郑大声砸下定音锤,“在正式手续批下来之前,任何单位、任何个人,不得擅自进入大岭屯后山实施搜查!”
“包括巡视组,也包括大岭屯本村村民。”
钱明远紧绷的下顎鬆动了几分。
不管过程多憋屈,至少后山暂时被按住了。
只要里面的东西转移不走,这局就还没死。
林墨偏过头,打破了他的盘算。
“没问题。”林墨看向旁边的方晴,“晴儿,记上。”
“钱司长同意按程序申请授权,承认在授权批覆前,巡视组绝不擅自进入后山搜查半步。”
方晴铅笔在纸上飞转,带出轻快的沙沙声。
“记上了!”
钱明远直起身子,“我什么时候同意不得进入了?”
老郑脖子一梗,直接顶了回去,“你不同意,那就是准备现在无证强闯了?”
李卫国紧跟著发话,不紧不慢,“小李,把钱司长的意见那一栏留空,让他自己填。”
小李把笔记本往前一推,钢笔放在旁边,“钱司长,您可以亲自写。”
钱明远盯著桌面上那个本子,胸膛起伏。
写要无证进入,这本子就会变成他违法乱纪的铁证,直接送到部委的纠察处。
不写,他今天这趟带来的枪和人,连带著所谓巡视组的威风,全成了大岭屯村民的笑料。
小王在旁边急出了一层白毛汗,凑上前压低嗓音。
“司长,咱们不能签,这字一落,主动权全没了。
咱们先撤,回去直接请示上面来人!”
方晴清脆的嗓音在大队部里迴荡开来。
“联合社同步记录:小王同志建议钱司长拒绝现场確认记录,企图逃避现场见证。”
小王转头就要开骂。
方晴压根没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划拉,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
林墨拿起桌上的搪瓷缸,拨弄了一下空荡荡的杯沿,“钱司长別怕,只是签个现场事实確认而已,又不是逼你签认罪书。”
门外的冷风灌进来,夹著张全栓的大嗓门。
“就是!钱司长没干亏心事怕啥?俺们去供销社赊帐还敢按手印呢!”
徐老山这回没出声拦人,抄著手站在一旁,冷眼看著钱明远怎么把这齣戏唱下去。
钱明远死盯著那张白纸。
不签,问话就僵死在这儿。
李卫国可以名正言顺地写报告说他拒绝確认现场事实。
有县公安局长作证,外面还有几百號大岭屯村民的眼睛盯著。
签了,至少能把后山封死。
回县城马上打长途专线申请搜查授权,只要拿到批文带著武警回来掀开后山。
翻出林墨走私物资的底子,就能彻底翻盘。
钱明远拉开椅子坐下,一把抓起桌上的钢笔。“好,我签!”
李卫国把记录本推到正中,小李在下方签字的位置画了个显眼的圆圈。
老郑紧跟其后报流程,“钱司长在巡视组意见栏签名,签完后县公安局签字见证。
县革委会签字,大岭屯生產队代表做最后確认。”
钱明远握著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黑点,迟迟没挪动。
抬起头,迎上林墨的视线,“林墨,別以为这样你就贏了。”
林墨靠在椅背上,理了理大衣的领口,“钱司长签字手別抖,写歪了,出去又说我们逼你偽造文书。”
外面轰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钱明远咬住后槽牙,手腕用力在纸上划下自己的名字。
力道太大,笔尖直接划破了纸面,蓝黑色的墨水在裂口处晕染开来。
方晴探头看了一眼,乾脆利落地跟上播报。
“联合社记录完毕:钱司长已签字確认。现阶段无搜查手续,需回县里申请授权。”
小王恼羞成怒想伸手去抢那个本子,老郑一步跨过去,直接用身子挡住视线。
小王缩回了手。
李卫国签完字,把本子递给老郑,老郑大笔一挥写下名字。
本子最后传到了徐老山手里。
徐老山捏著笔桿,粗糙的手指显得有些笨拙,他转头看林墨。
“写俺名?”
林墨点头。
徐老山咧嘴一笑,“我这字写得丑,你们县里的领导可別嫌弃。”
赵老抠在门外探进半个脑袋,“支书,你那字写出来,大伙儿还得连蒙带猜看半天呢。”
徐老山牛眼一瞪,回头骂了一句,“那你来签?”
赵老抠缩了缩脖子,闭上嘴。
徐老山捏著笔,歪歪扭扭地把名字填在最后,低头对著纸面吹了两口热气,“成了!”
李卫国拿过记录本,仔细確认了一遍,交给身后的秘书,“放进公文包,贴身收好。”
小李把本子塞进包里,抱在胸前。
钱明远站起身,椅子腿在地砖上擦出刺耳的尖音,“今天的问话到此为止。
大岭屯后山,连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来!土窑不准拆,废料不准转移!
等部委的授权批下来,我会亲自带人来接管这里!”
林墨站起身,把那件黑色的呢子大衣披在肩上,“下次记得带齐合法手续。”
方晴抱著帐册补了一刀,“钱司长,下次记得提前晾乾纸上的墨水哦。”
外面又响起一阵鬨笑。
钱明远停下脚步,转头盯住方晴。
方晴头都没抬,铅笔在纸上刷刷作响。
“补充记录:钱司长离场前,对现场记录人员进行长达三秒的情绪化盯视。”
老郑咳嗽了一声,憋著笑。
“方会计,这用词不合適。”
方晴从善如流,在纸上划掉几个字,“那就改成,钱司长离场时情绪失控。”
钱明远懒得再和这些人纠缠,抓起桌上的红头文件,大步朝外走去。
小王捂著刚才挨过巴掌的脸颊,灰溜溜地跟在后面。
走到大队部门口,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村民,齐刷刷地往两边散开,让出一条两米宽的通道。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阻拦。
但几百口人就那么冷冷地盯著他。
这种不带脏字、不上拳头的蔑视,让钱明远觉得脸皮发烫。
他快步走出院口,脚底一顿。
大雪铺满的土路上,传来了沉闷的引擎轰鸣声。
不是一辆吉普,而是重型车辆碾压冰雪发出的低沉动静。
老郑浑身一绷,立刻把手抬起往下压,暗示手下的干警全神戒备。李卫国快步走到窗边往外张望,林墨则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大队部门口的台阶上。
三辆掛著绝密军牌的绿色解放牌大卡车,破开风雪,直接开到了大岭屯村口。
第一辆车甚至还没停稳,副驾驶的车门就被暴力推开。
一名披著军呢大衣、脚蹬作训靴的军官跳下车,两名荷枪实弹的內卫警卫紧跟其后,枪口朝下,战术动作极其干练。
老郑咽了口唾沫,二十名县公安干警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省军区的人来了。
钱明远还没弄清状况,刚准备上前交涉,那名军官完全无视了。
大踏步越过人群,径直走到李卫国面前,抬手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松江县革委会李主任。”
“奉奉天省军区司令部特级命令,接管大岭屯,执行紧急战备保护任务!”
李卫国精神一振,站得笔直,“文件到了?”
军官从內衣口袋里抽出一份牛皮纸封存的文件袋,双手递上,“军区加急绝密件,周老亲自签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