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不是挺能说?”钱明远往前探出身子,两手抓著桌沿,“说收废料为了烧砖,砖在哪?后山土窑要真能烧出砖,你拿出来让大家看看啊!”
“司长,他答不上来!”小王跟著嚷嚷起来,“废料不见了,砖也不见了,这就是做贼心虚,提前毁灭证据!”
门外的村民不乐意了,赵老抠扯著嗓子开骂。
“你哪只眼看见砖不见了?”
“林爷还没说话,你个狗腿子急著叫唤啥?”
张全栓往手里啐了口唾沫,攥紧铁锹把。
“急著给自个儿挖坑埋土唄!”
徐老山在门板上拍了一下,“外头都给俺闭嘴!別吵吵!”
门外的声音停了下来。
大家看向林墨,林墨没搭理钱明远。
林墨端起搪瓷缸看了看,里面是空的。
方怡拿起暖瓶要去倒水,林墨抬手挡住。
“不用。”
林墨把空搪瓷缸搁回木桌,“砖烧出来了。”
钱明远皱起眉头 “在哪?”
林墨靠向椅背,“送去做实验了。”
钱明远问,“什么实验?”
“抗压,耐寒,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验收项目。”林墨语气挺散漫,就跟嘮家常一样。
钱明远觉得离谱,笑了笑。
“验收?”
“谁验收?”
“你一个大岭屯的赤脚医生,在山沟里烧几块泥巴砖,还搞买方验收?”
林墨痛快的点头,“对。”
“有人收破烂,自然就有人买砖,买卖嘛,不就这么回事?”
钱明远追问,“买方是谁?”
林墨没急著接话,偏头看向旁边的李卫国。
屋里的人也都跟著看过去。
李卫国捏著钢笔坐在椅子上,没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卫国没法开口,省军区那边的批文还没下来,大岭屯的甲等绝密科研基地军牌没掛上。
李卫国要是这时候把军区搬出来,不仅坏了保密纪律,还会给钱明远留下话柄。
李卫国抬头看了钱明远一眼,眼神里透著点戏謔。
“钱司长,买破烂的人,你昨天刨了半宿臭水沟查到底了。”林墨往前倾了倾身子,“买这批砖的人,你確定……你也要去查?”
大队部里没人说话。
钱明远心里发慌,这话不对劲。
那个没露面的买方,能让李卫国一个县革委会主任不鬆口。
让黑熊不顾风声紧把东西往外送,还能让林墨坐在大队部里周旋。
钱明远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省里的……哪位领导?或者是驻扎在北方的……
钱明远甩了甩头,不可能!
大岭屯这地方,就算有点关係,也攀不上那种大人物。
这零下三十多度,用工业废料烧出来的东西,也就是盖个猪圈,大领导能看得上这种破烂?
肯定是林墨在诈他!
钱明远有点冒汗,今天要是退了,这差事就砸了。
“林墨!你少在这卖关子!”
钱明远拍打桌面。
“买方是谁?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不敢说?”
“我看根本就没有什么买方!是你跟李卫国串通,把东西转移销毁了!”
“你们掩盖后山土窑的事,是为了藏匿大岭屯走私战备物资的黑窝点!”
旁边方晴拿著铅笔在帐册上记著。
方晴边写边说,“钱司长连续使用三个反问句,推测嫌疑人串通转移证据,目前,未提供任何实物支撑。”
小王急了,指著方晴骂道,“你给我闭嘴!”
方晴低头写字,“小王同志情绪激动,要求记录人员闭嘴。”
小王往前迈了一步想去抢帐册。
老郑开了口道,“小王同志,注意你的场合和身份!”
小王停住脚退了回去。
钱明远顾不上管手下,盯著林墨说道,“林墨,你今天交不出买方也拿不出成品砖,这后山就有问题!”
“你不交代去向,巡视组有理由向上级申请紧急搜查授权!”
“在批覆下来之前,大岭屯后山土窑,还有周边所有废料、设备、转运痕跡,必须封存!”
钱明远指向后山,“任何人不准靠近!更不准转移销毁现场物品!”
李卫国皱了皱眉。
钱明远拿不出搜查证,又不敢硬闯,就来个缓兵之计。
借著申请授权的由头把后山圈起来。
只要现场封存了,大岭屯的人就得天天被盯著耗著。
门外的村民听见这话不干了。
赵老抠喊道,“你凭啥封后山?”
“没证没手续,还想管俺们烧窑干活?你咋不上天呢!”
张全栓把铁锹往地上一杵,“昨天不让去城里买粮,今天不让在自个儿地界烧砖。”
“明天俺们放个屁,是不是还得先去你那报备啊?”
外头叫骂起来。
“管天管地,还管俺们拉屎放屁!”
“钱司长,俺家灶坑烧著火呢,你要不要也派个人封了?”
徐老山拍了拍桌子。
“都別瞎吵吵!”
外头的声音这才压下去,不过村民都瞪著钱明远。
林墨把搪瓷缸往旁边挪了挪,“钱司长,你这个要求,我可以答应。”
大队部里没人说话了。
钱明远把后边的话咽了回去,李卫国有些纳闷的看过来。
方晴拿著笔停住了动作,看著林墨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墨对方晴说,“接著记。”
接著对钱明远说道,“在钱司长向上级申请搜查授权期间,大岭屯后山土窑及周边现场保持现状。”
“我们不动。”
钱明远觉得这小子答应的太痛快了,透著点邪门,“你真愿意封存现场?”
“愿意。”林墨答的很快,“后山的破烂,昨晚你不是查清楚了吗?”
“玻璃厂水沟里的废砂,钢铁厂后墙的炉渣,化肥厂的矿粉。
外加运输站盖了戳的临时核验单,泥鰍身上搜出来的破烂帐本。”
“这些东西都是你带队一铲子刨出来的证据。”
林墨看著钱明远,“东西全摆在这,我们有什么好怕的?”
钱明远有些不自在。
这就是当著全村的面,把他昨晚刨臭水沟的事拿出来鞭尸,他还不上嘴。
林墨继续说。
“不过,封存归封存。”
“这笔录上的话得写明白,不能含糊。”
钱明远防备起来。
“你要写什么?”
林墨说。
“第一,钱司长无法出示针对后山土窑的合法搜查证。”
“第二,钱司长承认现在无权对后山实施搜查。”
“第三,钱司长要求大岭屯配合,在向上级申请授权期间,保持现场现状。”
等林墨说完,钱明远冒了汗。
这哪是封存现场,这是逼著他当眾承认自己是无证执法。
这三个条件只要落了纸签了字。
钱明远今天摆的架势,带来的枪和喊的口號,就全成了笑话。
拿不到大岭屯的把柄不说,反而会成了李卫国反向参他的证据。
小王也听出门道了,喊了起来。
“不能签!”
“司长!不能签!他这是在故意下套!”
“小王同志,在公安局长和县革委会主任面前讲话要严谨。”林墨靠在椅子里,“这怎么能叫下套呢?这是在客观记录事实。”
方晴在旁边写著,嘴里念出声。
“联合社记录完毕:小王同志认为,客观记录案情事实,属於下套行为。”
门外村民鬨笑起来。
“这丫头神了,啥都往上记!”
“晴丫头,以后俺家分家產得请你来,谁也別想赖帐!”
林墨说一句,方晴就记,李卫国说一句,方晴也记。
钱明远那边只要搭腔,她就都写在纸上,逼著对面乱阵脚。
钱明远压住火气。
“林墨,你少玩这种断章取义的文字把戏!”
“我要求封存现场,是为了防止你们转移物资和证据!”
林墨点了点头。
“合情合理。”
“钱司长要求封存现场,理由是防止大岭屯转移证据。”
“后头再补一笔。”林墨接著说,“在此要求提出时,钱司长暂未出示大岭屯存在转移证据行为的任何实物证明。”
钱明远站起身,椅子在地砖上蹭出声音,“你放肆!”
林墨坐在原位,“哪句话记错了或者是捏造的,你指出来。”
钱明远说不出话了。
废料的帐本对上了,过路的单子对上了,玻璃厂看大门的老头也作了证。
转移证据的事全是钱明远凭空推断出来的,没任何实物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