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成跌跌撞撞地撞开邮电局厚重的棉门帘。
整个人已经缩成了一团,原本体面的军绿色大衣被扯破了几个大口子,里面劣质的棉絮翻飞。
脚下的皮鞋早就跑丟了一只,右脚只裹著两层破布,冻得发黑紫胀,走起路来像一具僵硬的行尸。
大厅里的炉子火光暗淡。
值班员正打著瞌睡,抬头看到这个浑身沾满烂泥、散发著刺鼻尿骚味的人,立刻捏住鼻子,张嘴就要骂。
“打……打长途!加急!省级专线!”
孙大成哆嗦著从內衣口袋里抠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用力砸在木製柜檯上。
因为用力过猛,颈椎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痛得倒抽冷气,眼珠子都翻白了。
值班员被那几张大团结镇住,没敢多话,麻利地拨通了奉天省的总机。
电话转接音“嘟……嘟……”地响著。
每一声都像敲在孙大成的心坎上。
双手死死抱住黑色的胶木话筒,指甲缝里还有乾涸的暗红色泥血。
“餵。哪位。”
孙大成听到这个声音,紧绷的神经瞬间崩塌,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电话亭的瓷砖地上。
“马主任!出事了!出大事了!”
孙大成带著极度的惊恐,扯著沙哑破音的嗓子哭嚎。
“那个盒子……那两件辽代真品,凭空消失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只剩下杯盖磕碰茶杯的清脆声响。
“你再说一遍。”马长河的语气降到了冰点,“什么叫凭空消失?”
孙大成浑身打著摆子,舌头都不利索了:“我昨晚后半夜,亲手把那个装有铜镜和青瓷的樟木盒埋在大岭屯的老榆树下!
我还做了记號!绝对不会错!
可是今天上午,我带著人当著全村的面挖开……坑底下是空的!
连点木头渣子都没有!”
“林墨……是林墨!绝对是他把东西挖走了!
他还当著几百號人的面,给我扣上了一顶破坏军区战备工程的间谍帽子!
马主任,我现在名声全毁了,苏月她们要联名检举我!
您得救我,您得派省厅的人来救我啊!”
电话那头,马长河捏紧了紫砂茶杯。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生性多疑。
真品埋在地下,一晚上不到就没了?
大雪天,谁能未卜先知,精准锁定一棵树挖出东西还不留痕跡?
根本不可能!
唯一的解释,就是出了內鬼。
“孙大成。”
马长河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轻柔,却透著让人毛骨悚然的阴毒。
“那个樟木盒里的两件东西,是辽代亲王墓里的极品。
隨便拿出一件拿到海外黑市,都能换十条小黄鱼,那是天价的富贵。”
孙大成愣住了,一股凉气顺著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马主任……您什么意思?您怀疑我?”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马长河突然在电话那头勃然大怒,暴喝声震得话筒喇叭“嗡嗡”作响。
“我看是你见財起意!想黑吃黑!
你私吞了国家的国宝,还跑去大岭屯故意演这么一出苦肉计,给老子演凭空消失?
你胆子比天还大!”
“我没有!我真的埋了!我对天发誓!”
孙大成绝望地哭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別他妈跟我发誓!”
马长河恶狠狠地打断他,咬牙切齿。
“你这条老狗,办事办砸了,还想拖我下水?
你以为你的检举信能递到我桌上?
省委和文化部马上就会收到你私吞国宝、偽造现场的確凿证据。”
“马主任!马……”
“你死定了,阎王爷来了也留不住你。等死吧,蠢货。”
“咔噠。”
电话被直接切断,盲音刺耳。
孙大成张著嘴,手里举著话筒,整个人如同被抽乾了灵魂的皮囊。
他知道,马长河切断的不仅仅是一通电话,而是切断了他所有活著的希望。
大岭屯回不去,省城更是待不了。
省委的检举信、马长河的杀人灭口,两张大网已经盖头罩下。
“完了……彻底完了……”孙大成瘫软在地上,手鬆开,黑色的话筒砸在瓷砖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
松江县城南郊。
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破败大车店里。
门窗紧闭,用厚厚的黑棉被挡住了外头的风雪。
屋里生著两个大铁皮火盆,木炭烧得通红,把屋子烤得发烫。
浓烈的劣质菸草味和汗臭味混杂在一起。四十多个穿著各异、满脸横肉的汉子挤在屋里。
屋子中央的八仙桌上,赫然摆著五六把擦得鋥亮的黑星手枪,以及两大捆用牛皮纸包著的开山炸药。
雷管上的引线露在外面,透著死亡的气息。
一个操著广省口音、头顶留著一道刀疤的光头汉子,正用一把锋利的匕首剔著牙。
他叫丧彪,是广省一带有名的大圈仔,身上背著七八条人命。
这次来松江,就是衝著那张惊龙图来的。
一个乾瘦的汉子从门外钻进来,带来了一股风雪,凑到丧彪耳边低语了几句。
丧彪听完,“呸”的一声吐掉带血的牙籤。冷笑一声。
“孙大成那个废物专家,栽在大岭屯了。”
丧彪抓起桌上一把黑星手枪,熟练地拉动套筒,子弹上膛的机械声清脆悦耳。
“我就说,那些玩笔桿子的孬种靠不住。
想弄宝贝,还得按咱们道上的规矩来。”
“彪哥,听说那个叫林墨的不好惹。
县里的条子都拿他没办法,手里还有军方背景。”瘦子有些担忧。
丧彪一巴掌扇在瘦子后脑勺上,骂道:
“丟雷老母!军方背景?穷乡僻壤的一个赤脚医生,有个鸡毛的军方背景!
就算他认识几个人,远水救不了近火。
咱们今天四十多个弟兄,带著枪,还带著这开山炸药。
推平一个破村子,算个卵!”
丧彪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面前的长条凳。
双眼闪烁著极其贪婪的凶光。
“弟兄们!惊龙图可是个金山!今晚雪大,老天爷都在帮咱们。
把炸药绑好,子弹上膛,半夜摸进大岭屯,先拿炸药炸他几个院子听个响!
把人全逼出来,那个叫林墨的交出图,咱们拿东西走人,不交,全村鸡犬不留!”
“干他娘的!”
四十多个亡命徒齐声应喝,眼底儘是疯狂。
县城南城棚户区,隱秘的黑市大院。
院子里积雪没过了脚脖子。
主屋门半开著。
黑熊面色铁青,负手站在屋里。
一个穿著破棉袄、冻得满脸鼻涕的要饭花子,正蹲在火炉边啃著冷窝头,语速极快地匯报著情况。
“大哥,摸清楚了。
南郊大车店那伙广省来的瘪犊子,总共四十三个人。
今天下午有人去废弃採石场,走暗线提了三大箱开山炸药,还有几把管子(手枪)。
听那头漏出来的风声,今晚要血洗大岭屯,抢惊龙图!”
乞丐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急切地看著黑熊。
黑熊眼皮猛地一跳,右拳重重砸在门框上,震得积雪扑簌簌落下。
“一群不知死活的野狗!”黑熊咬牙切齿,转身衝著里屋吼道,“铁牛!”
刚回来的铁牛立刻冲了进来。
“你立刻去大岭屯!这帮亡命徒带了炸药和响器。
你就是跑断了腿,也得在天黑前把消息给林爷递进去!”
黑熊语气急促。
那伙人火力太猛,黑市的兄弟平时只拿片刀。
对上炸药和黑星手枪,去了也是送死。
这种事,只有林爷能定夺。
“明白!”
铁牛二话不说,衝出院子,跨上一辆二八大槓自行车。
双腿死死蹬住踏板,朝著大岭屯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