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克不言。艾琳倒是淡淡道:“你们的斜线走位不错,横、斜,左右,像是在与我们玩一场棋。只是,棋不只是看你下一步落子,更是看你为何要落在那个点上。”她顿了顿,忽然出手,快如闪电地从摊主腰间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根钝短的木针,旧骨箍做的针眼,针身磨得发亮。艾琳轻轻一折,木针便断成两截,“你们每人身上,至少还藏两件小东西。拿出来。”
男子的喉结滚动,犹豫片刻,终於从发间拔下一缕不自然的麻线;摊主则从靴筒內里扯出一片薄薄的铁片,边缘裹了布,以免割伤自己。小物件落在地上,像小虫般瑟缩。
“你们把谎言和器物都用在了错误的地方。”艾瑞克收拾起这些,拢在掌中,“用它在我们面前锯绳,不如用它在瓦尔多面前割开你们舌头上打的结。”
摊主干笑两声,像在为自己壮胆:“你们走得再稳,也走不出巴尔德港的规矩。那里,所有的规矩都写在钱上。”
“这句话,”艾琳淡淡道,“倒像样了。”
她抬眼看天,光线变了,像是云开了一道缝。远处传来一种空洞的鸟鸣,既不像海鸥,也不像田鸟,更像是人指头吹出的口哨声,三长两短,断续其间。莉婭猛地抬头,手已攥住袖箭。艾瑞克的眼神一凝,那一瞬,他和艾琳相互看了一眼,目光里迅速达成共识。
俘虏也听见了。他们眼底的光像沼泽里的磷火突然被风挑旺:那是希望的样子,也是毒意的样子。
“继续走。”艾瑞克命令。他的声音压低了,如石上滚过的一线冷水。
他们照走,步子却比先前更轻,像是踩在一张会隨时收拢的网之上。林影交错,叶片在他们头顶无声摆动。又过了小半里,林子口出现一片石塍,石缝里长著苍葱和野薄荷,风把青气送上来,驱散了一些潮腥。路在此分为两股:一股往西南,去往渔人居住的滩涂石屋;一股更近海,绕过风化的灰崖,直抵港口的后街。
“往西南。”摊主抢先道,“那边有个旧盐棚,可以避开行会巡查。灰舌的人习惯从盐棚边路过,他们怕走主道。”
“真巧,”艾琳似笑非笑,“昨夜你们却说灰舌喜欢从主道过去,混在人群里。”
摊主像是被轻轻踢了一脚,话立刻卡在喉咙。他咽了咽唾沫,挤出一句:“那是以前。近些日子不一样了。”
“近些日子风向西北,主道的味道里多了乾草与铁锈,”艾瑞克平平地说,“夜帆商队若不走主道,就得走崖下暗渠;盐棚那边的路潮位高,退潮不全,脚印会留下半天。你们是在替我们挑一条容易被盯上的路。”
摊主的笑容僵住。他终於不再辩解,只把目光转向男子,似乎只希望对方能接下这一节,给出一个圆滑的说辞。但男子的下唇在颤,他知道他们已经被看穿得太多。
“走主道。”艾琳吐出三个字。
两名俘虏一起抬头看她,眼神里那点磷火便在这三个字下黯了下去。可在黯灭前,它还是最后跳了一下,像是溅开的一朵极小的浪。
他们重新上路。石塍之后是一段缓坡,坡顶能看见远海的一抹亮白,有船的影在那白里划过,像穿过银丝的细暗线。巴尔德港不远了。空气里开始出现生鱼与焦油並存的味,还有被阳光烤热的麻绳的味。这一切告诉他们:网更密了,手更多了,眼也更毒了。
而两名俘虏低著头,步子却比之前略快半分,那不是求生的快,倒像是要赶在某个时辰之前抵达某个看不见的终点。
艾瑞克看见了。他没有制止。他只是移步,与艾琳擦肩而过,低声留下了两个字:“记號。”
艾琳微不可察地点头。她的眼神越过俘虏的肩,沉入远处海光里去,那目光像一柄极长极细的针,从云隙里穿过,穿向港城高墙阴影之间的某处无形之物。她在等待那口钟响,也在计算它真正响起的时辰,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一刻,而是她要的那一刻。
林影渐深之处,风从海上翻过崖脊,携著细盐与焦油的气息,穿过橡叶在他们发间与衣襟上游走。艾瑞克故意令队形鬆散些许,让二人以为韁绳的余裕能换来一寸生机。他的脚步像钉在土地里,稳得没有一丝差错;而艾琳则收束披风,於树身之后留下一道短暂的影纹,那不是躲避,乃是布势。
他们绕过一处砾石浅丘,前方出现一截被潮风掏空的灰白岩洞,像一张长年嘆息的口。男子目光一亮,那目光飞快到几乎不可见;摊主则用鞋尖在砂上轻轻一勾,划出一弧,似无意,实则是一枚告知的印记:这里后侧有遮蔽;若有尾隨者,便在此会合。
“进去。”艾瑞克淡淡道。
他们依言入洞,洞腹並不深,半弧的顶上垂著乾枯的藻线。湿气重,回音浅。两名俘虏屏著呼吸,等著那口他们自以为的钟敲响。果然,洞外风声稍变,像是有影子掠过洞缘,一丝菸灰般的气味隨之飘进。男子脊背猛地绷直,摊主眼神里那点磷火再度跳跃。
就在那一瞬,艾琳抬掌,一枚细小的骨扣从她指间弹出,轻轻叮的一声,远远打在洞外的枯藤上。藤条被惊起,露出后侧的灰土面,空无一物。紧接著,另一个角度,一线冷光从藤影下伸来,却不是刀,是艾瑞克弯曲的剑鞘,像一根无声的槓桿杵住了某人的脚踝。那人闷哼一声,尚未落地,便被艾瑞克半肩一撞砸回沙上。
男子当场变色,猛地要向洞外冲,却被莉婭的袖箭截住。他並未看清那柄小巧的箭如何现身,只是忽然觉出喉下寒意,一道细影停在皮肉之外半指,仿若纤弱,却在要害上如山般沉重。他僵住,不敢再动。
摊主抽口凉气,喃喃道:“不是他的时辰。他们来早了。”
“不错,”艾琳道,“你们预定的是落潮后三刻。你们的朋友久候未果,便提前试探。可惜,我们比他们更早一步看见了风里的灰。”
艾瑞克鬆开脚下那名探子的手腕,將其推翻转,以绳缚之。此人眼中不止惊惧,更多的是恼羞:显然在他心中,能尾至此处,已是手段不俗,岂料被一招一式拆得乾净。
“把確凿的说出来。”艾瑞克居高临下,声音压得如沉石,“灰舌,短手洛夫,你们是真见过,还是听来的?”
摊主咽唾沫,怕得厉害,却仍不死心:“我……”
“我来。”男子忽然开口,他额上细汗淌下,却强迫声音稳住,“灰舌额间的疤並不斜,而是折,起於右额角,先横后斜。那疤处夏天易起盐壳,他会用海布擦,擦得皮边泛白。你若近他三步,可闻到松脂焦油的味,不是船坞粗焦,而是上好松脂掺的灰桐油,专给船帆桅杆用,气味更清亮。他的戒指里不是碎蓝石,而是两粒浅蓝玻璃珠,中间夹一片小银叶,只有在侧光下才会显出叶脉。”
他一口气说完,像把心肺也吐了出来。艾琳冷冷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沉吟:“这一次,不像是瞎编。”
“短手洛夫呢?”艾瑞克问。
男子舔了舔唇:“他右手少了中指第二节,缝绳时用的是拇、食与无名三指夹捻,手背靠得很近,像鸟爪。他有咳,但不重,却在沙尘大的时候更明显,咳嗽后会按喉结一按,好像那里疼。耳后有浅淡的蓝刺,是旧行会的记號,半月与三缆绳套在一起,新按的都偏深,他那是很旧了,掉了色。还有他笑时不露齿,但右颊会先有一块微微陷下去。”
摊主抬起头,狠狠瞪了男子一眼,像是最后一道防线也被同伴打碎,恨到不能自已。男子却像是忽然认命,或是忽然明白谎言已无更深之路,乾脆將脑中知道的都抖了出来。他低下头,补上一句:“灰舌常从鸽巢酒馆的后巷入,不走正门;短手洛夫则喜欢在港后板桥上站一刻,听人报潮讯。他们都与瓦尔多见面,但不在同一处。”
艾琳与艾瑞克对视一瞬,互相点了点头,这些细节有机而可互证,不像拙劣的拼凑。莉婭也慢慢吐了口气,手指微松,袖箭在她掌心里转了半圈,像一片安定下来的冷叶。
洞外风声略紧,远海像压低了呼吸。艾瑞克俯身提起那名被擒的探子,將他靠在洞壁上。那人啐了一口沙:“你们走不出港墙。”
“我们从不打算绕开墙。”艾琳答,“我们打算从门里进。”
她收回视线,走到两名俘虏面前。她看著他们,目光既不残酷也不仁慈,像看两块被潮水翻滚过的石头:有稜角,也有磨平之处。“你们还有用,至少如今如此。但你们的『用』至今为止,只值一袋银。再多,就要靠运气与天意。”
摊主咬著牙不语;男子垂著眼,肩胛不可察地颤。艾瑞克把探子拖出洞外,扔在石坡下,像把一块不值钱的贗品扔回集市。他回身,淡淡道:“走吧。巴尔德港在前。”
这一行人,於是再度上路,只是绳结换了位,勒得更紧;而三人的脚步,比先前更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