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边境。”艾琳的声音平静。她站在丘顶,俯瞰前方。
莉婭凑上前来,眼睛睁得圆圆:“好大的城镇!看起来比伊瑟尔边境的集市繁华得多。”
果然,那是一座以灰白石墙筑起的边境城,城门高耸,上方悬掛著镀金的盾徽。石墙之內,隱约传来喧闹的人声与马蹄声。城外的道路上,来往商旅络绎不绝,推车、驮兽、车队匯聚,仿佛一股永不停息的洪流。
他们隨著人流缓缓靠近城门。阳光映照下,城门口的卫兵披著闪亮的锁子甲,却不是军人的肃穆模样,而更像市侩的收税官。每一辆车、每一个行人都被拦下,缴纳金幣后才能进入。
一个粗声粗气的卫兵伸手拦下艾瑞克:“停!进城税,一个人两枚银幣。若是外地人,三枚。”
莉婭正要开口,却被艾琳抬手阻止。她的眼神冷冷注视著卫兵,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冷漠的笑意,从怀中摸出几枚银幣,清脆地丟进那只粗糙的大手里。
“够了吧?”艾琳的语气没有一丝商量。
卫兵愣了愣,似乎被她冰冷的气势压住,哼了一声,挥手放行。
莉婭在心里嘀咕:“咱们的路费越来越少了。”她忍不住低声对艾瑞克说:“这地方真是,连进个门都要掏钱。”
艾瑞克皱眉:“如果这里连空气都能卖掉,他们恐怕也不会放过。”
艾琳听见了,淡淡补了一句:“你们该学会习惯,这是亚斯特拉。”
穿过厚重的城门,喧囂的景象扑面而来。与伊瑟尔冷肃的街道截然不同,这里犹如一片永不止息的市集。
石板路两侧的铺面高耸林立,招牌上镶满了铜片与金箔,反射著刺眼的光。商贩们声嘶力竭地吆喝,兜售香料、丝绸、药材、异域武器。空气里混杂著烤肉、葡萄酒、香水与牲畜的气味,浓烈得令人眼花繚乱。
街道中央,一队戴著金炼的商人骑在骆驼背上穿过人群,身后跟著一长串僕从。人群立刻自动分开,行人眼神中既有羡慕,也有冷漠,甚至有人露出暗暗的贪婪。
莉婭目瞪口呆:“天啊,这里的人都像是在演一场戏,谁能把自己装得更富有,谁就是王。”
艾琳冷冷扫视四周,目光锐利如刃:“別被光芒迷惑。你看到的只是表象。亚斯特拉的奢华,就像一层华丽的幕布,背后是无数鲜血和谎言。”
艾瑞克沉声补充:“而我们,很可能就是下一齣戏里的角色。”
他们挤过人群,带著两个俘虏走在街上。周围的行人投来或好奇、或冷漠的目光,但无人上前问津。摊主和男子低著头,眼神闪烁不安。
走到一处街角,艾瑞克停下脚步,压低声音:“我们需要一个落脚点。不能在大街上押著俘虏晃来晃去。”
莉婭小声说:“可是旅店也要钱吧?再这样花下去,我们很快就会身无分文。”
艾琳思索片刻,点点头:“钱是问题,但更重要的是安全。我们若贸然住进旅店,很可能被盯上。最好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先安置俘虏,再商议下一步。”
她的目光扫过街道尽头,那儿有一条幽深的小巷,灰尘飞扬,远比繁华的街市寂静。
艾瑞克点点头,沉声道:“走,去那边。”
他们拐入小巷,喧囂瞬间被隔绝。狭窄的石道两旁是低矮的房屋,门窗紧闭,墙壁斑驳。偶尔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探头张望,眼中闪过对陌生人的好奇与戒备。
“这才是真实的亚斯特拉。”艾琳低声说,眼神冰冷。
莉婭怔怔望著那些孩子,心里有些发酸。她终於明白了,这个国度的財富並不是属於所有人,而是堆积在少数人手中。
他们找到一处废弃的院落,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满是灰尘的屋舍。屋內空旷,但还能遮风挡雨。艾瑞克先將两名俘虏按在墙角,再检查门窗是否牢靠。
摊主喘著粗气,忍不住低声道:“你们打算把我们关在这里吗?”
艾瑞克冷冷回望,声音如铁:“直到我们確定你们的价值。”
男子战战兢兢,想说什么,却被摊主用眼神制止。
三人围坐在破旧的桌旁,火光照亮他们的面庞。艾瑞克低声开口:“我们现在进入了亚斯特拉,必须儘快找到黑市的入口。”
莉婭犹豫道:“可是我们该相信他们吗?”她指了指墙角的两人。
艾琳冷冷一笑:“相信?不,我们从不相信。我们要利用他们的恐惧,让他们带我们走进深渊。只要我们比他们更冷酷,他们就不敢撒谎。”
艾瑞克点点头,眼神坚定:“那就这么办。”
亚斯特拉的边境城镇在夜幕中依旧喧囂,金光与阴影交错。街道上的狂欢与市侩声仿佛在向他们宣告:这里的每一步,都是交易;这里的每一次呼吸,都是赌注。
夜色在废弃院落的瓦缝中沉下去,只剩下篝火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风从破碎的窗欞里钻进来,带著城外市集的烟火与远处马铃的清响。艾瑞克把剑横放在膝上,目光像利刃一样钉在那两个被绑在墙角的男人身上,摊主与那名男子。周遭静到只剩下虫鸣与远处狗吠的回声,而在这静默之中,问话像是针一般,需极其小心地刺出。
“说吧。”艾瑞克的声音低得像从地下挤出来,“亚斯特拉黑市在哪儿?如何进去?別绕弯子。”
摊主的眼睛鼓得大大的,满是惶恐与贪婪交织的光。他的舌头干得像被晒枯的叶片,手在绳索下不住颤抖。那人吞了口口水,哽咽著说:“別、別急著杀我们,我知道。我们知道入口在巴尔德港的暗潮区。”
“巴尔德港?”艾琳挑起眉毛,心中闪过一丝熟悉感。她曾在旅途中听过这个名字:港口城,富饶,商队匯聚,海风里总是带著交易与背叛的味道,“暗潮区又是哪里?”
摊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张口便说:“在港的东南角,有一条被废弃的运河,叫作灰阑运渠。运渠尽头的旧修船厂下,有几处沉箱仓库,退潮时水位落下,能看到一扇隱蔽的铁门。午夜时分,若有人敲出三长两短的暗號,门便会迴响而开。进去了便是条石道,那是黑市的外围,真正的交易区在深处的月影广场与潮落巷。”
艾瑞克凝视著摊主,孔洞般的眼眶里反射著火光。他的思路转动得像磨盘,巴尔德港、运渠、退潮与暗號。这里有著水的规律,潮汐与时间是天然的屏障,极难侦察。
“谁掌管那儿?”艾瑞克继续逼问,“有人名字吗?我们需要入口,但也要知道守门人是谁。”
男子这时哆嗦著开口,声音像碎石滚下坡:“守门的不是一个人,那里有个网络。表面上,掌事的是『红帆行』的中人,名叫瓦尔多;但实权在於几个大商贩和一名被称为『潮母』的女人,她是巴尔德港港务局前台的一个女人,名叫梅丽安。潮母不露面,她坐在幕后。瓦尔多是她的人,他掌管门禁,收取入场费和货物税。你要进去,先得在港口主街的鸽巢酒馆找到一个带倒影纹章的侍者,他会把你带去见瓦尔多。记住,別在人前询问『血腥之萃』这个词。那是禁忌。”
“血腥之萃,”艾琳的指尖在火光下微微颤动,她的眼神冷了,“你们说的那潮母,梅丽安,能靠谁牵扯到这些药剂的供应?”
男子低声道:“梅丽安不直接做买卖,她掌控通路,港务里的舱单、船票、货单,水手的名册,都可以被她篡改。她有几处靠近码头的借宿屋,那些屋子表面上是妓院与饮食,但暗中都是换货与转手的地点。至於供货的,很多是来自亚斯特拉內陆的商团,有的来自远方的商行,更多的,是亚斯特拉本地的皮货行与链商。”
“供货者具体是谁?”艾瑞克的拳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给我个名字。”
摊主与男子相互望了望,像是在互相確认对方有没有背叛。最终摊主嘆了口气,像是放弃了什么尊严:“有一支被称为『夜帆商队』的团体,他们在夜里过海,带来奇怪的箱子,他们的领头是一个叫做『灰舌』的人,他在瓦尔多的圈子里活动。灰舌人很多,但据说灰舌的主人是个外乡人,他住在城外的『银枝庄』,那庄园表面上是香料与丝绸的进货点,暗地里有艘不登记的船。若你们想追源头,先从灰舌与银枝庄开始。可那地方守得严,外人进出都得登记。”
艾瑞克听著,心里如同一面鼓被敲击。巴尔德港、瓦尔多、梅丽安、夜帆商队、灰舌与银枝庄,一串名字像珍珠一样被拢上线,若能顺次牵引,便能一步步逼近那深藏不露的黑暗。但每一个名字也像匕首,插入得越深,越可能刺到自家。
莉婭紧抿嘴唇,她抬起头看向那两人,眼中既有不信也带著某种冷笑:“你们这些下三滥的货色,说得倒轻巧。若真是这么容易找到,还需要我们来追?”
摊主哀求道:“我们也没得选!我告诉你们个路,换点命而已。你们別杀我们,去吧,去银枝庄,那儿的人要钱,钱能开出门。”
艾琳的眼神变得更深沉。她合上手掌,思绪像在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编织成网。她低声问:“你们在哪里看到我们的悬赏?谁负责收赏?”
“这是……不是我们能说的名字。”摊主退缩,声音更低,“收赏的是个影子,他只在黑巾楼里现身一次,把悬赏一张张贴在城內的帧柱上。我们只知道赏主给了线索,说目標携带与血腥之萃有关,位於伊瑟尔。但我们不知道赏主真正目的为何。”
“要我们相信你们,”艾琳的声音缓慢而冰冷,“那你们就得证明你们的诚意。告诉我们,灰舌的货多常来?银枝庄的守卫强吗?瓦尔多的手下多还是少?”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鉤子,试图掛起更牢的事实。
两人相视,男子扯著嗓子,摇头道:“灰舌来货,每满七日便有一趟,常在朔日之后那一轮潮起时来。银枝庄守得严。门口的卫卒都是穿银灰袍的,脸上带有莲花纹记,那纹记不是普通守军,这是『行会卫』。瓦尔多手下的执法队不过十来人,多是港口出身的流民,刀快心狠。灰舌来的货多时,瓦尔多会招募临时帮手,把守得更严。但他怕大的动静,怕港务局的注意,梅丽安若有风声,她会立刻把货转庭送到別处。”
艾瑞克吸了口气,像是在把这些碎片拼成一幅地图。他知道接下来要决定的是直奔巴尔德港去捣毁源头,还是先在此处整合资源。
莉婭忽然插嘴:“可真会起名字。银枝庄听起来好像个优雅的庄园,其实恐怕就是个金匠和皮货行的总店。好啊,我们就去当一次海边的客人,进出庄园看看他们的『丝绸』是否缝著血的味儿。”
艾琳冷冷一笑,那笑不是欢愉,而是一种冷静的预估:“若要去银枝庄,我们必需偽装成买手或官方登记人口,否则会被行会立即扣留。瓦尔多的眼线我们难以骗过;他的手下在港口出没,认识每个码头的面孔。我们需要更隱蔽的进入方式,或暗潮运渠,或借夜帆商队的掩护。鸽巢酒馆和带倒影纹章的侍者,或许是个入口,但要小心:那入口一旦被人察觉,便会变成陷阱。”
摊主听见鸽巢酒馆和倒影纹章,眼神中闪过恐惧:“那侍者名叫罗宛,他很会看人。你们可以找他,但罗宛要价並不便宜。”
艾瑞克沉默。钱,这个世界的万能钥匙,是他们一向所轻视却又最现实的工具。此行的钱已不多,他们出来並没有带太多钱,若要在亚斯特拉深挖,恐怕还需別的筹码或更险的赌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