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奔驰在夕阳底下泛一层暗光,车身乾净得能照见人影,可轮轂边上溅了几道泥点子。他在驾驶座上拿袖子把方向盘上的灰抹了一把,这才推门下来。
胡同里飘著晚饭的味儿,炒蒜苗混著炸带鱼的腥气。
他锁了车往院里走,来到后院,和快八十的爷爷奶奶打了招呼,坐在一起聊了会天,没有多久座机响了。
刘建川接起电话,是这几年认识的“狐朋狗友”田海东,那头背景音乱糟糟的。
“建川,你吃饭了没?“田海东嗓门不小,像喝了二两了。
“刚到家,还没有吃饭。“
“那你別吃了,老徐攒的局,城东听荷轩,新开的私房菜,赶紧的。“
刘建川不明所以:“都有谁啊?“
“十来个人吧,都是熟人,老徐他未婚妻从汉东过来了,叫你也来认认脸。“田海东那边有人喊他名字,他偏头应了一声,又转回来,“你赶紧的,別磨蹭,七点开席,现在都快六点半了。“
刘建川看了一眼院子里,奶奶正蹲在水池边乘凉,听见动静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说“怎么了,今天晚上会在家吃吧?“他冲奶奶摆了摆手,对著电话说:“行,我过去。“
掛了电话他出门跟奶奶打了声招呼说晚上有饭局不在家吃了,奶奶嘴里念叨著“又不在家吃,你这孩子也不著家“,说著没有理会他。
刘建川已经转身出去了,拉开车门坐进去,拧钥匙打火,发动机低低嗡了一声,掛了倒挡往后倒了一把,方向盘打满,车头拐出胡同口匯进主路。
听荷轩在东城一条不算宽的巷子里,门脸不大,门口掛一块黑底金字的木匾,字是行楷,看著像找人专门题的。
门口停了几辆车,一辆黑色奥迪一百,一辆深灰色皇冠,还有一辆掛著军牌的桑塔纳。
刘建川把奔驰停在巷口一个空位上,熄火拔钥匙,下了车,锁好。
推门进去,前台一个穿盘扣褂子的年轻姑娘迎上来问有没有预订,他说“徐先生订的“,那姑娘翻了一下本子,抬头说“二楼海棠厅,这边请“。
楼梯铺著暗红色地毯,踩上去没声,墙上掛了几幅水墨条幅,画的是荷花,落款不认识。
海棠厅在走廊尽头,门关著,里头传出来说笑声。
刘建川推门进去,包间不小,一张能坐十六人的大圆桌,白底暗纹的桌布,中间摆了一盆水仙,开得正盛。靠墙的博古架上搁著几件瓷器,他不確定是不是真的,也没多看。
里头坐了十来个人,男的多,女的少。
男的清一色深色夹克或灰西装,领口松著,有几个已经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了。
女的穿得时兴些,羊绒大衣搭在身后,露出里头的高领毛衣或者真丝衬衫。
桌上已经开了两瓶白酒,一瓶茅台,一瓶五粮液,服务员正给杯子倒茶。
刘建川扫了一圈,认得大半。
挨著主位坐的那个叫孙越,財政部子弟,他爸是预算司的,级別不高不低,但管钱。
孙越旁边那个胖些的叫周恆,能源系统的。
对面那个正夹花生的叫赵宇,中铁的,比他早毕业两年。
剩下几个脸熟但叫不上名字,都是圈里常在各种局上碰见的。
他进来的时候老徐正站起来给旁边一个年轻女人倒茶,看见他抬手招呼了一下:“建川,这边。“老徐全名叫徐卫军,二十五六出头,穿一件藏青色羊绒衫,外面搭了件深灰色西服,没系领带,领口敞著一颗扣子。
他爸是某个部委的常务副职,正部级门槛上的人物,再往上一步就是实打实的正部,圈里人都知道。
刘建川走过去,老徐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这。“他坐下之前冲桌上眾人点了一圈头,有人回他点头,有人挥了下手算打招呼。
他坐下来接过服务员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擦手,搁在碟子边上。
老徐等大家都落定了,清了清嗓子,站起来端起茶杯。
他先没喝,冲左手边那个年轻女人偏了一下头:“给各位介绍一下,这是我未婚妻,赵亚薴,汉东来的。“
那个年轻女人站起来,得体地笑了一下,冲桌上眾人微微点了下头。
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穿一件浅米色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头髮松松挽在脑后,耳边垂下来一缕。
五官算不上多惊艷,但气质温婉,目光不闪不避地扫过桌上每一张脸,嘴角那抹笑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各位好,赵亚薴。以后来汉东玩,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带著一点点南方口音的尾调,软,但不腻。
桌上响起一片“赵小姐好““嫂子好“的招呼声。
老徐笑了一下,把茶杯端起来:“那我替亚薴先敬大家一杯,今天这顿算是我跟亚薴的见面局,该认识的认识一下,以后互相有个照应。“他干了,桌上的人跟著干了,刘建川也端起来抿了一口,没干,但也没人盯著他喝。
落座之后老徐没逐一介绍在座每个人的背景只是介绍了每个人叫什么。
这是圈里的规矩,不该说的绝不摊在桌面上说,该知道的早就知道了,不知道的那就说明级別不到,没必要硬往桌上摆。
老徐只简单说了一句“都是家里人“就把这茬揭过去了,转头让服务员上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