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菜先上，酱牛肉片得薄透，码成一圈，中间搁一撮香菜；海蜇头拌得爽脆，醋味不冲；接著热菜，松鼠桂鱼炸得金黄，浇了汁之后还在盘子里吱吱响；红烧肉烧得透亮，肥瘦相间，筷子一夹就颤。
田海东坐在刘建川右边，啤酒已经喝了小半瓶了。
他趁著老徐跟孙越聊什么“明年预算盘子“的空档，把脑袋偏过来，声音压得比蚊子哼哼高不了多少：“老徐这个媳妇儿，你听说了没？“
“没。“刘建川夹了一块酱牛肉，嚼完咽下去才回。
田海东把筷子放下，掰著手指头给他数：“赵亚薴，她爸赵立春，汉东省分管经济的副省长，今年才四十四。四十四的副部，你想想什么概念，额，不过和你家那个比不了，你家那位太牛了。“他咂了一下嘴，“言归正传，老徐这一把联姻联得好，等於京里跟汉东两条线串一块儿了，以后他们家想往南边铺，有根线牵著，赵立春想往北走，也有个台阶踩著。“
刘建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目光落在对面的赵亚薴身上。
她正侧著头听旁边一个同意年轻女人说话，嘴角带著笑，偶尔点一下头，姿態鬆弛得很，不像头一回见这么多陌生人的样。
老徐偶尔转过去跟她低声说两句什么，她就微微侧过耳朵去听，听完点一下头，也不多问。
“这婚事去年底定的，“田海东还在碎碎念，“两家碰了个面，吃顿饭就把事定了。你说这效率，真踏马快。“
“你少操那份心。“刘建川把花生米扔进嘴里，“人家自己乐意就行。“
“我这不是替你操心么。“田海东把啤酒瓶子往桌上一墩，“你看老徐，人家家里给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你们家呢？你爸不给你张罗？“
刘建川笑了一下，没答。
他爸刘光福在北京菸草掛了个副总，副厅，平时不大管他的事，他妈韩春燕倒是操心，从大一开始就念叨“有没有对象了“，他每次都嗯嗯啊啊糊弄过去。
但家里头从来没提过什么联姻的事，他爸不提，他妈偶尔叨叨几句也只是叨叨，没有真往那个方向使劲的意思。
他家不需要联姻，他大伯不出意外还有二十年时间往上攀登，这二十年刘家地位只会越来越高。
有人隔著桌子跟他碰杯，他端起来接了一下，喝了一口放回去。
对面那个叫孙越的开口了：“建川你爸最近忙什么呢？上回听人说菸草又要上一条新线？“
“老样子，烟厂那边事儿多。“刘建川把话接得顺溜，“新线的事我也就是听了一耳朵，没细问。“
“听说菸草公司待遇特別的好，工资特別高，你那辆奔驰我可羡慕的紧？“
“发了也没到我口袋里。“他笑了一下，把话题带过去了，“你去问我爸去。“
桌上有人笑了一声，这事就这么过了。
孙越也没再追问，转头跟周恆聊什么“配额的数不好要“。
刘建川低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慢嚼著，耳朵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著桌上几摊子话，財政局的口径，能源口的配额，银行的信贷政策，哪家做大了的公司正在被查，信息在桌子底下流通著，表面上一团和气，底下的算盘珠子谁也没閒著。
他忽然想起他大伯，人中龙凤，国之柱石，不清楚他大伯平时下班时不时也是和自己一般和几个好友一起聚餐聊天。
桌上有人开始第二轮敬酒了，老徐站起来端著酒杯走了一圈，走到刘建川身边时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建川，在北大读得怎么样？“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目光飘过来一下又飘走了。
“还行，大三课多，熬一熬就过去了。“
“学什么来著？“
“机械工程。“
“好啊，“老徐端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將来毕业了不想去部委的话，来我这边也行，能源口几个单位我都熟，到时候打个招呼的事。“
刘建川说“谢谢徐哥“，喝了半杯。
老徐拍了拍他肩膀走了，去跟周恆碰下一杯。
赵亚薴坐在对面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一点打量，他跟她对了一下视线，冲她点了个头，她也点了一下头，然后各自移开了。
饭局吃到九点半，桌上又开了第三瓶酒，有几个人已经喝得脸颊泛红了，说话嗓门也大了。
老徐看了一下表，跟赵亚薴低语了几句，然后站起来说“各位慢吃，我跟亚薴先撤，明天一早还要去趟天津“。
桌上眾人纷纷说“徐哥慢走““嫂子慢走“，老徐笑著摆摆手，拿了外套搭在胳膊上，赵亚薴也站起来穿好大衣，冲桌上点了一圈头，跟著老徐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包间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恢復了之前的闹腾。
孙越又拧开一瓶啤酒往杯子里倒，周恆点了根烟靠在椅背上，赵宇轩正跟旁边一个姑娘说什么，那姑娘捂著嘴笑。刘建川没再动筷子了，把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喝乾净，杯底搁在桌上。
田海东也站起来拿了外套：“走走走，撤了撤了。“他喝得比刚才少了点，脸红得厉害，但说话还算清楚。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走到门口。
夜风迎面扑上来，带著初冬那股乾冷劲儿，刘建川把夹克拉链往上提了一下。
田海东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上，划了根火柴点著，吸了一口，烟雾在路灯底下散成一片白茫茫。
“老徐这个老丈人，“田海东吐了口烟，眯著眼看著对面的路灯，“赵立春，四十四岁的副省长，不清楚之后可以到什么级別，最后能不能到你大伯那个级別？“
刘建川把手揣在兜里，看著远处街灯下偶尔经过的一辆自行车：“谁知道呢，不过光联姻有什么用，本事不够照样坐不稳，至於级別，看他造化吧。“
田海东笑了一下，偏头看他：“你这话说还指点起来了。“
刘建川没接茬。
田海东把菸灰弹了弹，换了个话题：“哎，说真的，你家真没给你安排联姻了没？“
“没有。“
“真没有？“田海东不信，“你们家那个情况，按理来说很热门的呀，要不趁著热乎劲儿找个好亲家，把路铺得更宽一点。“
“我真不需要，我还是喜欢漂亮点的，话说你一直问，是有人找你了？“刘建川打断他，隨便找了个理由。
田海东看了他一眼，烟夹在手指间停了一下，没再往下说了。
胡同口那边开过来一辆深灰色桑塔纳，在路边缓缓停下。一个人从副驾驶座上下来，五十来岁，穿一件旧军便装，来到刘建川的奔驰旁边上到了驾驶座，冲刘建川招了一下手：“小刘，这边。“
刘建川冲田海东摆了一下手：“我老爸的司机来了，我先走了。“田海东说“行，回见“，刘建川已经转身朝那辆奔驰走过去，拉开后座门弯身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闷闷地响了一下。
奔驰掉了个头往南锣鼓巷方向开。
司机姓郑，跟了刘光福七八年了，平时话少，刘建川坐后排也不开口，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车子穿过东城几条灯火通明的街道，越往西开路灯越稀，路两旁的店铺也陆续关了门，捲帘门拉下来，只有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还亮著白晃晃的日光灯。
四十分钟后车在胡同口停下。
刘建川说了声“郑叔辛苦了“，推门下来。
他往院门那边走。
门洞里的灯还亮著，昏黄的一盏十五瓦灯泡，照著门槛上那道被踩了无数年的凹痕。
他推开院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各家窗户里透出来电视机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放的什么节目。
他家那间屋的灯也亮著，他妈妈大概还在等他。
他在院子中间站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天。
城里灯光太亮，看不见几颗星，只有一轮不算圆的月亮掛在老槐树的枝丫上头，边缘模糊著，像被人拿橡皮蹭过。
他低下头继续往里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