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每次听完都含糊应两句然后脱身,可他心里清楚这条路他不能走。
他有女朋友,陈阳一个他眼里的白月光,但现在她在北京工作。
可梁璐那边越来越紧,上礼拜她直接说“祁同伟你別躲了,毕业之前我会让我爸把安排到位“,语气里带著笑意,可他从那笑意里听出了別的东西。
他想起刘兴国,他一直没有告诉他自己现在的糟心事,而且说了也没用,但他还是想和他聊聊天,聊別的也行。
现在电话拨过去那头说人走了,连去哪都不知道。
后来他一个人上了宿舍楼的天台。
铁门半掩著,推开来一股热风扑面,他走到栏杆边往下看,傍晚的校园在脚下铺开,路灯还没亮,灰蓝的天光里教学楼和宿舍楼的轮廓模糊著。
他靠著栏杆站了不知道多久,风从南边吹来,把他衬衫下摆掀起来又放下。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全黑了,没开灯,摸黑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上一团模糊的影子,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高育良拿到调令那天是九月十二號。红头文件搁在办公桌上,省里来的,盖省委组织部的章。
他当时刚上完一堂课回到办公室,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茶,坐下来拆信封,把调令看了一遍,搁在桌上,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搁下了。
吕州市副市长,实职副厅。
他在汉东大学当了十多年年教授,正处级的位子上待了五年,不清楚为什么这回梁群峰亲自点他的名,从高校到地方,平级都算破格,何况跨了一大步到副厅实职。
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檯灯光打在文件纸上,把铅字映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之前在校门口撞见梁璐堵祁同伟的事,当时他什么也没说就过去了。
后来梁璐找过他一次,问“高老师祁同伟是你的学生吧“,他点了个头,梁璐笑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他当时心里隱约有预感,可没想到这份“回报“来得这么快。
他没有拒绝的余地,也没有拒绝的心思。
正处到副厅这一步多少人卡了一辈子都迈不过去,他是聪明人,知道这份调令背后是什么,可这跟他的原则不衝突,他只是往前走了该走的一步。
九月二十號去吕州报到。
那天天气阴著,云压得低,市府大院门口两棵法桐叶子开始落了,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台阶上被人踩过去,发出乾枯的沙沙声。
高育良从车里出来,拎一个公文包,站在台阶底下抬头看那五层砖楼,然后往里走。
报到手续快,不到一小时就办完了,人事处长领他上四楼,指了一间朝南的办公室,说“高市长您先安顿著“。
高育良道了谢,把公文包搁在新办公桌上,推开窗通风。
风灌进来带著凉意,他看了一会儿楼下的院子,有人推著自行车从门洞里出去,铃鐺响了又停。他转身出了办公室,沿走廊往西走,想认一认楼上楼下各办公室的位置。
走到三楼走廊尽头的时候,他看见一间办公室门开著,门口牌子上写著“市长办公室“四个字。
他脚步慢下来,门里头有个人正在整理文件,抬头往外看了一眼,跟高育良的目光对上了。
刘光天,吕州市市长刘光天。
他主动停下脚步往门口走了两步,脸上带著笑:“刘市长,往后多关照。“
刘光天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深灰夹克里头是白衬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
他看了看高育良,目光停了不到一秒,点了一下头,声音不高不低:“高市长,以后一起搭班子了,有事多沟通。“
高育良说“是,多沟通“,然后往后退了半步,“刘市长您忙,我先去认认门。“刘光天又点了一下头,重新坐下了,目光回到面前那摞文件上。
高育良转身沿走廊继续往前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响声。
他走著,心里把刚才的对话过了两遍,刘光天態度不算热络也不冷,属於刚见面的正常分寸。
刘向阳刘光天的大儿子,中国政法大学毕业没有多久的他,现在他在南方某县乡下当副乡长,当初从北京下来的时候白白净净的,牛仔裤白球鞋,走在乡间土路上跟个城里来的大学生似的。
现在晒得又黑又瘦,胳膊上一块一块的肌肉线条比以前分明,手上多了几处老茧,指甲缝里洗不乾净的泥印子。
乡里人开始叫他“小刘乡长“,叫顺了嘴,连乡党委书记有回在会上都说“这事让小刘乡长去办“,他在底下坐著嘿嘿笑了一声没吭声。
这一年干的事杂得很。
春天跟著农业站的人去各村看苗情,夏天防汛时半夜三点被电话叫起来去河边看水位,秋天帮著乡供销社谈化肥价格。
虽然杂,但很锻炼人,而且他也很能吃苦。
由於家里迟到了刘光奇读书的福利,所有基本上全家人对下一代孩子的读书盯得特別紧,所有他才可以考上政法大学。
而刘光天的女儿刘卫玲在汉东大学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池没什么波澜的水。大三课业比大二重,除了上课就是泡图书馆,偶尔跟同宿舍两个姑娘去学校后门那条街上吃一碗酸辣粉,回来继续看书。
朋友圈子不大不小,几个人都是安安静静那种类型,周末约著看个电影,平时在走廊里碰见閒聊几句考试的事,谁也没追问过她家里什么情况。
她跟侯亮平、钟小艾、陈海同班,课上能碰见,有时候討论课分到同一组,她听著那三个人爭辩法理案例的时候偶尔会出神,觉得他们说话的方式跟她完全不一样,她习惯先听再想再说,他们三个想到什么说什么,针尖对麦芒地爭,爭完了又一起去食堂吃饭。
她不太理解这种相处方式,可也不討厌,只是不太走近。
班上没人知道她是吕州市市长刘光天的女儿,更没人知道她大伯是谁。
入学填家庭情况表,她写了“父亲刘光天,工作单位北京市某区政府“,后来刘光天调到吕州她也没改。有一次班上一个男生翻花名册看见她籍贯北京,隨口问了一句“你家住北京哪块“,她说“南城“,对方“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爸这个女儿控好像就是因为他在汉东,所以才来汉东的吧,不清楚,但她就当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