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兴国在金山县检察院传达室门口拆开信封的时候,手指头被胶水粘了一下,撕的时候纸边喇了一道细口子,他没管,把文件抽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叠好塞回信封里揣进上衣內侧口袋。
刘兴国毕业后没有和祁同伟一般读研,他是直接被选调到了最高检,然后又被安排到汉东这边基层锻炼。
他在金山县待了两年,这两年他很踏实,很顺利的基层锻炼锻炼了两年,没有了之前的书生意气,遇到了很多社会的另一面,这让他成长很快。
调令下来那天他没声张。
下班以后回宿舍把铺盖捲起来,书架上那几本《刑法学》《刑事诉讼法解释》往纸箱里码,抽屉里翻出一摞工作笔记,从刚到金山第一天开始写的,第一页字跡工整,后头越来越潦草,有一页边缘沾了块泥点子。
他翻了翻,没捨得扔,也塞进纸箱。
宿舍十来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他在这屋里睡了两年,冬天冷夏天闷,从来没跟后勤提过换房的事。
来的时候拎著一个帆布包,走的时候多了一个纸箱一个旅行袋。
东西收拾到一半,走廊里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皮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又快又稳。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
刘兴国直起腰,手里还攥著那摞笔记,扭头看过去。
李达康站在那儿,金山县副县长,分管工业和经济口,跟检察院交集不多,和他之前也没有任何关係。此刻他穿著一件的蓝衬衫,额角有汗,像是赶过来的。
“兴国同志,“李达康先开了口,声音挺大,走廊里本来就安静,这一嗓子传出去老远,“要走也不说一声?“
刘兴国把手里的笔记搁回纸箱,转过身来:“李县长,您怎么来了。“
李达康已经迈步小腿进来了,宿舍小,他走了三步就到了桌子跟前,目光扫了一眼地上的纸箱和旅行袋,又看看刘兴国,脸上的表情从客气里掺进来一点別的东西。
他伸手握住刘兴国的手,手心乾燥,力道不小:“兴国同志,你这一走是咱们金山县的损失。“
刘兴国被他握著,嘴上说:“李县长您这话严重了,我在金山这两年就是锻炼,谈不上什么损失不损失的。“
李达康把他的手又晃了两下才鬆开,退后半步:“最高检……下来锻炼的?“
刘兴国点了一下头,没多说。
李达康在屋里站了两秒,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后院那棵老榆树叶子绿得发暗,被太阳晒得卷了边。
他背对著刘兴国站著,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兴国,今年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李达康转过身来,嘴角带著一点笑,不深可也不假,“很年轻好好干。“
刘兴国应了一声。
李达康跟他从无私交,今天跑这一趟,八成是知道了自己什么背景,来露个脸递个话。
对方是聪明人,自己也犯不著戳破。
李达康没再多待,又说了几句“到了北京好好干“之类的话就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拐了个弯消失了。
刘兴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个方向,转身回去继续收拾。
纸箱封好,旅行袋拉上,钥匙搁在桌面上,他又看了一眼那间住了两年的小房间,他拎起东西出了门,关门的时候放轻了手。
第二天一早坐长途汽车去省城,三个半小时,沿途路过好几个跑过案子的乡镇,路边的稻田黄了,风从车窗缝灌进来,带著稻子將熟未熟的青气味儿。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是这两年办过的那些案子,有人哭有人骂有人一声不吭签字画押,各种面孔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然后模糊了。
当天下午从省城飞北京,飞机升空的时候他往下看,地面的房子和路越变越小,缩成一幅看不清细节的地图。他拉下遮光板,闭眼睡了一路。
祁同伟那两通电话是九月初打的。
头一通打到金山县检察院办公室,接电话的女同志说刘兴国已经走了,去哪儿了不知道,调令刚下来没几天。
祁同伟掛了电话,站在汉东大学校门口那部公用电话亭里,手里攥著话筒愣了几秒。
电话亭玻璃门半开著,外面梧桐树上的知了叫得又急又响,热风灌进来扑在脸上黏糊糊的。
他又拨了一回,值班室说“刘兴国同志调走了,具体去哪不方便说“。
祁同伟把话筒搁回去,动作很慢。
他推开电话亭的门走出来,太阳晒得地面发白,学生来来往往从他身边经过,有人骑自行车按铃鐺,叮铃叮铃的,他站在那儿看著那些人走远,忽然想起有一次在他去找他,然后在机关食堂吃饭刘兴国说过一句“我可能快走了“,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才知道是认真的。
他走回宿舍,门关著,舍友都不在。
他坐到自己床上,硬邦邦的床板,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花坛里那几棵月季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他从裤兜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光柱里慢慢散开。
梁璐的事缠了他大半年了。
从研一上学期开始,这位比他大十岁、留校当老师的女同志就时不时出现在他生活里,先是托人约吃饭,后来开始在校门口堵他。
有一回他从图书馆出来,梁璐就在台阶底下站著,手里拎著一袋水果,笑著说“祁同伟,我特意等你呢“,他敷衍了几句快步走了,可后头这种事越来越频繁。
高育良撞见过一回。
九月初一个傍晚,梁璐在校门口等祁同伟,他从教学楼出来看见她绕了半圈想从侧门走,梁璐快步追了上去,两人在梧桐树下站著说话,高育良正好路过,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祁同伟当时心里一阵发紧,可高育良走了以后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找他谈话,没有旁敲侧击,跟没看见一样。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不对劲,往常他有什么动静高育良都会过问两句,这一回偏偏一个字没有,像是默许了什么,又像是已经做了某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