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北京正处级蹲了十年换了很多个岗位。去年市里班子换届摸底,他的名字在副厅候选名单上掛了一阵子,后来给刷下来了。
组织上的说法是基层履歷不够充实。
局里有老同事私下给他递话,光天,你要再往上走,得下去,到地方上干出点名堂来。
光天那天晚上回家躺在沙发上,盯著天花板上的灯罩想了半宿。第二天上班之前,他给玉泉山的刘光奇去了个电话。
刘光奇在电话那头听完,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过来一趟。“
刘光天开车到了玉泉山门岗打电话进去確认,等了五分钟才放行。刘光奇在书房里等他,檯灯亮著,钢笔搁在一摞文件上。
光天进门的时候他正签东西,头也没抬,说了一句:“坐。“光天在那把旧藤椅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
刘光奇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把笔帽扣上,抬起头看著光天。
那目光停了两秒,然后他往后靠进椅背,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无意识地转了转那支钢笔:“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光天答。
“下去不是闹著玩的,你四十五了,在北京工作了二十年,这边离我很近,很多事都很方便,下去了那么远你能適应?“
光天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哥,我太想进步了。“
刘光奇看了他一阵。
那目光不重,可光天后脖颈像被针尖抵著。
过了好一会儿,刘光奇转开目光,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玉泉山十二月的清晨,雾还没散透,半山腰的松树罩著一层灰白。
“想去哪个省?“
“汉东。“
刘光奇没回头,走到书桌边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听了会儿那边的说话,然后掛了电话对刘光天说道:“汉东吕州市缺个市长。老市长明年三月到线,他们省委正物色人。“他转过身来,看著光天,“你要是真想下去,就去吕州。十年正处够破格到正厅级。但有件事我得说在前头。“
光天坐直了。
“你在这边工作二十年,上传下达那一套你熟,主要这边就在京城脚下。地方上不是这么回事。条条块块的关係也是复杂得多,一个市长面前的利益群体和矛盾种类,你在这边一辈子都碰不齐。我不拦你,但你自己想清楚,下去了,就好好做,做好一方父母官,咱家也不缺钱,別去搞有的没的丟脸。。“
刘光天有些惊喜,大哥不愧是大哥,出手就不凡:“哥,我知道。“
刘光奇点了一下头,顿了一顿,“剩下的事我来安排。你先回去里等消息,一个月之內有准信。“
光天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刘光奇已经重新坐下来翻开文件了,头也不抬,只衝门口摆了摆手。
光天下楼的时候碰见何雨水拎著菜篮子从院子里进来,她看见他愣了一下:“这么快就聊完了?吃了再走。“光天说:“不了嫂子,下午还有会。“何雨水把菜篮子换到左手,右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定了?“光天点头。
何雨水冲他笑了一下,“以后好好干”。
他出了院门,十二月的风颳在脸上,冰碴子似的。
他站在玉泉山门口把军大衣领子竖起来,狠狠吸了一口冷气。
四十五岁,下地方,正厅级市长。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风从背后推著他,靴子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咯吱咯吱响了一路。
看了走远了的刘光天,刘光奇在窗户嘆了口气,刘光天转转多个部门正处级是他的手臂,就是为了锻炼他,也啥时候放他下去了。
一九九一年三月初,经组织部调查决定,任命刘光天同志为吕州市委副书记、代市长。
消息传回区里那天,有人看见光天办公室的门敞著,他正把书架上的书往纸箱里码。
摞到第三箱的时候,隔壁办公室的小刘探头进来:“刘市长,用不用帮忙?“光天直起腰看了他一眼:“你来得正好。“他从手边抽出一本《区域经济导论》递过去,“这本你拿去看。“书是三年前在读在职大学时进修时发的,扉页上还有他拿原子笔划过的线。
小刘接过去,站在门口踌躇了半天:“刘市长,您到了地方上多保重。“
光天摆了摆手:“行了,干活去。“
临走前一天晚上他在家收拾行李。
吕秀兰坐在床边叠衣服,一件一件叠好码进旅行袋里。
“到那边有人管你吃饭?“吕秀兰头也没抬。
“市府大院有食堂。“
“食堂的饭你吃得惯?你胃不好。“
“秀兰,“光天把书搁下,“你先別过来,等我安顿好了再说。“
吕秀兰手上停了。
她把叠好的毛衣搁在膝盖上,抬头看著光天。
檯灯的光打在她侧脸上,光天忽然觉得她鬢角的白头髮又多了几根。
吕秀兰嘴唇动了动,末了把毛衣重新叠了一遍,说了一句:“行。你先把那边收拾利索。“
三月十五號光天坐飞机去汉东省的省委组织部报到。
报到完当天下午,省委副书记找他谈话,谈了四十分钟。
大意是吕州工业基础不错但结构单一,財政吃紧,前两年班子有些內耗,你去了要稳住局面,把经济抓起来。
光天从头到尾腰板挺直,笔记记了六页。
第二天上午组织部派车送他去吕州。
车出了省委大院,往南上了国道,开了三个多小时。
三月的汉东还冷著,路两旁的田地里麦苗刚返青,土路被前几天的雨泡软了,车轮碾过去,泥点子溅到车窗上。
光天把后座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打在脸上,带著一股腥气,是翻过的泥土的味道。他在北京待了二十年,从没在春天闻过这种味道。
吕州市政府大院在市区偏东的位置。
一栋五层灰砖楼,楼前两棵法桐光禿禿的,枝条还没冒芽。
车停稳,光天推门下来,台阶上已经站了一排人。
打头的是市委孙书记,五十七八岁,头髮花白,穿一件深灰色夹克,双手交叉搭在身前。
他身后站著市委副书记,市政府秘书长,几个常委,还有办公室的人,清一色深色外套,站在台阶上像一排被风颳歪的树。
光天走过去,孙书记伸手跟他握了一下,手心乾燥,力道不重:“光天同志辛苦了,欢迎你来吕州。“他脸上带著笑,可那笑不深。
光天能感觉到旁边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落在他身上。
有人在估算他背后有多大的靠山。
办公室主任领他进了市长办公室。
一张深色木质办公桌,一把转椅,靠墙一组书柜空了大半。
光天把包搁在桌上,走到窗前往下看。
楼下是吕州市区一条主干道,自行车流正从路口涌过来,铃鐺声和汽车喇叭混在一起,隔著玻璃传上来,闷闷的,不那么真切。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
抽屉里有一份去年的市情简报,他抽出来翻了翻,財政收入,规上企业產值,城乡居民人均收入,数据都不太好看。
他合上简报搁在一边,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吕州·一九九一·工业摸底。笔尖在摸底两个字底下划了一道槓。
窗外那棵法桐的枝条被三月风吹著,一下一下蹭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他计划先下乡考察一段时间,在接受市政府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