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雅从对面工位探过身子,指节在铁皮桌面上叩了两下:“建国,你又折反了。“
她伸手把图纸转过来,铅笔尖在左上角点了点,那儿標著一行蝇头小字,北偏西十五度。
建国看著那张图纸在桌面上转了向,手停在半空,没抬头,耳朵根先烫了。
两人在同一个课题组待了两年多。
从借图纸开始,到后来对数据、一块儿攻关。
这间二十来平的工房,两张铁皮桌子拼在一处,檯灯一左一右,影子到了晚上就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半年前方小雅的父亲从军区来西北出差,顺道拐进基地看她闺女。
方明义五十二了,大军区装备部部长,肩章上金色橄欖枝叶 + 一颗金星,也之前的刘光奇也是点头之交,虽然年纪比刘光奇大四岁,但这级別差远了,方小雅住她爷爷那边,也是在玉泉山,但只有远远看过这个刘建国,只知道这个人。方明义会时常过去玉泉山那边,几次见面他都对刘建国这个人很有印象。
那天晚饭在基地小食堂,方明义旁边坐的是他当年在国防科工委的老战友,现在基地的政委。
两人隔著二十年没碰过面,酒杯一碰就收不住了。
喝到第三盅,方明义指著对面桌正给刘建国夹菜的方小雅,嗓门压下去了,可旁边的人还是听清了:“她俩分到同一个组是我托老战友打的招呼,建国这孩子,我从小看著可靠。“
方小雅筷子悬在半空。
刘建国嘴里那口菜嚼了五六下,硬是没咽下去。
政委端著酒杯的手顿在半道,目光在方明义和刘建国之间来来回回扫了两趟,忽然大笑起来,杯子往方明义那边一送:“老方,你这哪是打招呼,你这是挑女婿。“
方小雅的脸一直红到脖子根。
建国那天晚上回了宿舍,仰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剩下那句话,分到同一个组,是她爸安排的。
他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什么也没提。方小雅也什么也没提。
可那天之后,建国再看见对面那张铁皮桌后头埋头画图的侧影,感觉不一样了。
那个招呼是她爸打的,可这两年多来,俩人对数据对到半夜,有一回他发高烧,她半夜去医务室拍门给他拿药片,他写报告她坐旁边拿红笔替他改格式,这些她爸没法安排。
年底基地后勤处放出来一批筒子楼。
建国那天正在工位上算一组弹道参数,方小雅走到他桌边,把一张纸折了两折搁在他手边。
他展开,是后勤处印的《职工住房申请表》。
他抬头看她,方小雅已经转身回自己工位了,可她坐下的时候,耳尖上那一抹红没藏住。
建国拿著那张表去后勤处填了名字。
三周后通知下来了,一间筒子楼,二十二平,窗户朝北。
婚礼没回北京办,就在基地食堂。
三桌人,一桌是课题组的战友,一桌是双方父母,剩下一桌是基地领导。
方小雅穿一件枣红色呢子外套,没婚纱,头髮用一根黑色发卡別在耳后。
建国穿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军便装,肩章是新换的,袖口线头让何雨水提前拿剪子绞齐了。
何雨水从北京赶来,带了一床新棉被,被面是大红底子牡丹花,在西北风沙里裹了一层灰,可那顏色照样鲜亮。
刘光奇没来,让何雨水捎了一封信,信上就五个字,好好过日子。落款日期是半个月前的。
婚宴上建国端著酒杯去敬方明义。
方明义接过去仰头干了,空杯往桌上一顿,看著建国,眼眶忽然泛了红。
他顿了半晌,嗓子里像卡著东西:“我闺女脾气倔,你多担待。“建国说:“爸,您放心。“方明义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下去,摆了摆手,后头的话咽回去了。
晚上回到筒子楼,二十二平米,一张双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全是基地后勤配发的深灰色铁皮货。窗台上搁著何雨水带来的那盆绿萝,被暖气片烘了一整天,叶子耷拉著。
方小雅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起身把那盆绿萝挪到暖气片远点的墙角。
建国坐在桌边,看她弯腰挪花盆,后颈那一截皮肤在灯泡底下白得很。
他喉咙紧了一下。
方小雅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你发什么呆?“建国站起来走过去,两个人就站在那盆绿萝旁边。他伸手碰了碰她的手指头,她没有躲。
今年春节前建国往北京打长途,跟何雨水说了小雅怀孕的事,预產期在夏天。电话那头何雨水安静了好几秒才惊喜的说道“刘家第四代要出生了”,末了说了一句:“你爸也知道了,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