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大厅挑高极高，光禿禿的水泥柱子没包任何装饰。
刘卫红到的时候七点五十，大厅里已经有人走动了，皮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响，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来回弹。
她找到电梯上了八楼。
走廊里舖著水磨石地面，拖得还算乾净，可墙边好几处菸头烫黑的痕跡。
顺著指示牌往东走第二间就是国际业务部欧美业务处。
门开著，里头已经有人在了。
工位是老式铁皮桌子，深灰色漆面，边角磨得发白。
两人共用一张长条桌，面对面坐。
窗户朝东，早上的太阳从玻璃外面照进来，光柱里浮著一层细细的灰尘。
刘卫红找到自己那张桌子的编號，把包搁下来。
旁边桌坐著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同志，圆脸，齐耳短髮，穿著深蓝色工装外套，领口扣得规规矩矩的。
她正低头翻一本《国际结算实务》，页面边缘密密麻麻贴著標籤。
“你好，“刘卫红主动开口，“我是新来的刘卫红。“
那女同志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笑了。
那种笑挺和善，带著过来人才有的那种温吞。“我知道你，昨天人事处打过招呼了。我叫黄秀芳，你叫我黄姐就行。以后我带你熟悉业务，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
“谢谢黄姐。“
“甭客气。“黄秀芳站起来，从自己桌上抽出一摞文件，“你先坐，我给你拿几本操作手册看看。咱们处主要做欧美那边的信用证和出口信贷，业务不算太难，就是流程绕，你得有点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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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卫红接过来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流程图，看著確实有点晕。
她把手册摊在桌面上，一页一页翻，偶尔抬头看一眼黄秀芳操作什么流程。
上午的时间就在看文件和听黄秀芳讲解中度过去了。
办公室里陆续进了人，有人冲她点个头，有人主动打了声招呼。
还有两个中年男同志，进门就开始掏烟。
刘卫红注意到领头那个三十多岁，瘦长脸，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跟啤酒瓶底似的。
他坐下后先点了一根，深吸一口，靠在椅背上一团白雾吐出来，眯著眼翻今天的报纸。
“那是孙科长，“黄秀芳把声音压得极低，“咱们处的副科级领导，你叫他孙科长就行。他边上那个是老刘，另一个是小郑。都是老人了，他们那一摊你不用管，先把基础业务搞清楚。“
刘卫红点点头，继续低头翻文件。
可注意力有一半被左边工位区飘过来的烟雾勾住了。
孙德福那根抽完了又点了一根。老刘也点了一根。
小郑更狠，一手夹著烟一手翻材料，菸灰落在桌面上也不管。
三股白烟在工位区上头缠绕飘散，那种劣质菸草的呛人味道顺著空气流动，一点一点往这边漫过来。
她嗓子开始发痒。
不是矫情，她是真的受不了烟味。
小时候在西北基地她爸偶尔也抽菸，但都是去阳台或者走廊，从不在屋里抽。
后来他戒了，连阳台都不抽了。
她以为自己早忘了那味道，可此刻闻著这股混著焦油味的烟气，喉咙里那股不舒服感立刻翻涌上来。
她一直忍。忍到十点四十。
孙德福又点了一根。这一回刘卫红没忍住。
“黄姐，“她偏过身子，声音压得很低，“咱们办公室能抽菸吗？“
黄秀芳正给她讲《跟单信用证统一惯例》第六条，听见这话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左边看了一眼。
她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什么，孙德福那边已经听见了。
“怎么著？“孙德福把报纸放下了，隔著三张桌子的距离冲她喊，“小姑娘你也有菸癮？来一根？我这有大前门。“
他那个语气谈不上恶意，甚至带著点长辈逗晚辈的意思。
办公室里有几个人抬头看过来，有人在笑，有人低头假装没听见。
刘卫红没笑。她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领导，我想换位置。“
这话一出来，整间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孙德福夹著烟的手顿住了，嘴角还掛著笑，但那笑开始变味儿了。
“怎么著，嫌我这边的烟味儿熏著你了？想换地方？行啊。外面走廊空气好，要不你去搞外勤？楼下传达室也挺宽敞，要不要我给你安排一下？“
他说得慢悠悠的，可每个字都带著刺。
旁边老刘把烟掐了，小郑也把烟掐了，脸上全是看好戏的神气。
黄秀芳头一个反应过来。
她赶紧站起来打圆场：“领导她跟我开玩笑呢！她说我这位子空气好，想换我这儿来。来，卫红你坐这边，我跟你换，东西我帮你搬过去。“
她一边说一边冲刘卫红挤眼睛，手上已经开始搬东西了。
孙德福哼了一声，把烟重新叼回嘴上，又看了刘卫红一眼。
他其实摸不准这姑娘底细，但也没打算过分忌惮。能进这栋楼的谁没点背景？
他孙德福在机关干二十年了，见过的高干子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有几个是真的，大部分都是扯虎皮当大旗。
人家有真靠山的，犯不著来他欧美业务处当个小科员。
他摇了摇头，把报纸重新端起来，没再追究。
黄秀芳把刘卫红的文件搬到她自己桌上，一边收拾一边压低声音说：“你別往心里去，他就那德行。以后別当眾下他面子，有事私下跟我说，我帮你想办法。“
刘卫红看著黄秀芳，这个人跟她第一天认识，替她打圆场，替她搬东西。
她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可同时也窝著一股火。她冲黄秀芳点点头：“黄姐，谢谢你。“
“没事，应该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卫红没去食堂。
她在走廊拐角那部公用电话那儿拨了个號。
那头接起来，赵援朝的声音透过来：“餵？“
“援朝哥，是我。“
“哟，“赵援朝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头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刘卫红把上午的事掐头去尾说了一遍。
赵援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声，笑得挺不厚道：“让你別正面刚，你倒好，头一天就跟人顶上了。行了这事你別管了，我来安排。你们处那个黄秀芳人不错？“
“挺好，帮我解的围。“
“行，我知道了。你安心上你的班，別的不用操心。“
第二天早上，刘卫红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太对。
黄秀芳已经到了，但整个人坐在椅子上发愣。
工位旁边站著两个人，一个穿深蓝色中山装，一个穿灰色夹克，胸前別著人事处的工作牌。
穿中山装的那位看见刘卫红进来，冲她点了个头，然后转回来对黄秀芳说：“黄秀芳同志，经集团人事处研究决定，擬任命你为欧美业务处副科长，分管业务培训和客户对接工作。公示期三天，没问题的话下周正式下文。“
黄秀芳整个人钉在椅子上。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又张开：“我？“
“对，你。“穿中山装的人拍了拍她肩膀，“你有这关係怎么不早说？平白在科员位子上蹉跎了好几年。“
黄秀芳猛地扭头看向刘卫红。
刘卫红连连摆手，脸上的表情比黄秀芳还懵：“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没干。“
穿中山装的笑了笑没接茬，又叮嘱了一句“等收文件吧“，跟同事一块儿走了。
人走了以后，办公室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半。
老刘低头翻文件，翻得哗哗响。
小郑假装去接水，路过黄秀芳工位时脚步明显快了半拍。
孙德福的椅子空了，他的东西全部不见了，桌面乾乾净净，连菸灰缸都没留下。
黄秀芳坐在那儿，手指头捏著那份还没正式下达的任命通知，半天没动弹。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著刘卫红，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
感激占了大部分，可最底下压著一层別的情绪。
她在这间办公室干了八年，兢兢业业，业务拔尖，可提拔的事从来轮不到她。
今天这份任命砸下来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怕这份关係来得太猛，怕自己接不住。
“卫红，“她声音有点哑，“你跟我说实话，这事是不是……“
刘卫红把包搁下，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跟黄秀芳平视：“黄姐，你別多想，肯定是你的业务能力被人知道了，所有才让你当次重任“
黄秀芳盯著她看了好几秒，眼眶慢慢泛了红。
“你这孩子……“她声音闷闷的，“你这孩子。“
走廊那头，有人拎著一袋杂物经过，咣当咣当响。
是去后勤服务中心当外勤报到的孙德福。
路过欧美业务处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往里面看了一眼。刘卫红正蹲在黄秀芳面前，两个脑袋凑在一块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孙德福看了两秒，什么也没说，拎著袋子继续往前走了。
他都被惊呆了，他正处级別的靠山居然在这场任命中掀起一点水花。
而且他靠山的靠山正厅级別的也没有掀起水花，任命居然很直接的就下来了。
那天下午，钱晋来找刘卫红。
他站在走廊口冲她招手，刘卫红跟黄秀芳说了声“我出去一下“，快步走过去。
“援朝办的。“钱晋把烟掐了，语气淡淡的，“他通过他表舅递了话，他瞎掰说你父亲是西北基地退下来的正部级领导。人事处当时就调了孙德福的档案，发现他去年被人举报过三回，两回索贿，一回作风问题，一直压著没处理。正好借著这次机会，把他挪走了。“
“那黄秀芳呢？“
“黄秀芳也是顺水推舟，人事处翻了她去年的考评记录，业务能力a，群眾评议第一名，连续三年先进工作者。孙德福调走了，副科级位置空出来，总得有人补。援朝顺嘴提了一句，说你们处那个黄秀芳挺不错的。人事处自己一查，发现確实拔尖，就直接走流程了。“
刘卫红靠在墙上长长呼出一口气。“援朝哥这人……“
“他真把你当亲妹妹。“钱晋拍拍她肩膀，“行了，回去上班吧。回头请他吃顿饭就行。“
刘卫红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黄秀芳正在桌前写什么。
听见脚步声抬头冲她笑了笑，那笑意跟上午不太一样了，踏实了，不慌了。
“黄姐，你写什么呢？“
“给你排个培训计划。“黄秀芳把本子转过来给她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第一周熟悉流程，第二周跟单实操，第三周跟客户对接。“你底子不错，学得快。我爭取三个月把你带出来，好提前度过实习期。“
刘卫红坐下来，翻开面前那本《跟单信用证统一惯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泛黄的书页上。
左边工位区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菸草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