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卫红毕业了，进了一个正部级企业单位，报到前三天，在京西宾馆旁边那家国营春园餐厅订了个包间。
二十平米的小房间，一张圆桌挤了八个人桌布是厚实的白棉布，上面压著层透明塑料膜。
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服务员端来一壶茉莉花茶，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喝，两只手捂著杯壁暖手。
第一个推门进来的是赵援朝。
“卫红！“他军大衣都没来得及脱，帽子夹在胳肢窝底下，黑脸膛上堆著笑，“好几月没见著活人了。“
刘卫红站起来，两个人碰了碰拳头。赵援朝是她从完小就认识的小伙伴，家也住玉泉山，比她大三岁，现在中信集团行政处，副科级。
“我这不是来了嘛。“她笑著回了一句，伸手接过他的大衣搭在旁边椅背上。
陆陆续续，人都到齐了。来的五个发小，两个在中信，三个在部委。最大的姓钱，叫钱晋，今年三十一，干了六年，现在是信贷部一个副处长。最小的叫孙小满，二十四，比卫红大一岁，在部委摸鱼打杂。
钱晋屁股刚挨著椅子就先开口：“安排哪个部门了？用不用我去人事处帮你打个招呼？“
“国际业务部，欧美业务处。我自己能行。“
“那怎么行。“赵援朝从兜里摸出烟，刚要点，瞥了她一眼又塞回去了，“靠，忘了你不抽。不过欧美处那帮人我可认有点影响，那边鱼龙混杂好多菸民，这人不好伺候。“
“怎么个不好伺候法？“
“官僚架子端得足。天天在办公室抽菸，菸灰弹得满地都是。“
钱晋在旁边插嘴：“援朝你別嚇著她。“
“我就是实话实说。“赵援朝端起茶灌了一大口，“不过卫红你怕什么。你要是想搞事，那帮人能拿你怎么样？你背后那关係硬邦邦的，还怕他一个副科级？“
刘卫红捏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开口：“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我就是进去好好干活，犯不著主动惹事。“
“那万一人家不长眼主动惹你呢？“
孙小满在桌子对面压著嗓子接话：“援朝哥你別乱出主意。刘叔那个级別摆在那儿呢，谁敢把卫红怎么著？“
钱晋慢悠悠把话接过来：“那楼里头谁没点背景？门口扫地的张大爷，他女婿在发改委当处长。食堂打饭的王阿姨，她儿子是银监会的。你说那帮人敢不敢动卫红？他敢，只要他摸不清卫红底细。他要是压根不知道卫红是哪一家的，那就更敢。“
赵援朝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拍：“他敢动一下试试。“
“你可消停点吧。“钱晋冲他摆摆手，转过来看著刘卫红，“你现在要上班了，自己心里有数就行。真碰上什么事，直接找我。行政口那一套流程我熟，走得通走不通的我都有办法，而且我好几个亲戚在那边上班当领导，真要有事可以的话，当天给你解决了。“
刘卫红目光扫过桌上这几张脸，心里那点忐忑慢慢往下沉了，踏实了大半。
散场的时候赵援朝坚持要送她。“我开了车来，我还住那边，你住西边，正好顺路。“
她没推。
伏尔加停在胡同口，赵援朝拧钥匙打火，暖风呼呼吹了五分钟才有点热气。
他把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头：“卫红，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个单位你待久了就明白，大家表面上客客气气的，底下全是圈子。你刚去別急著出头，先看，看清楚再动。我不是让你软，我是让你聪明。“
“记住了。“
“你记个屁。“赵援朝笑了一声，“你小时候跟著我们到处疯时，可不是这么乖的。“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倒也是。你现在董事多了。“
车停在刘卫红家门口，赵援朝没往门岗那边靠。“你进去吧。对了，工作室真出了事別硬钢，有事先找我。你哥不在北京，我就当你亲哥用，我也有关係好的哥们在那边当领导。“
刘卫红下了车，看著那辆伏尔加的尾灯拐过弯消失了，才转身往里走。
晚上吃饭的时候，何雨水给她盛了碗汤，看她喝完了才开口：“今天出去见谁了？“
“援朝哥、钱晋哥、小满他们。援朝哥和钱晋哥都在中信。“
何雨水筷子停了停：“他们怎么说？“
“让我別怕事。“
何雨水没评价，把汤盆往她那边推了推：“再喝一碗。“
刘光奇在书房里，门虚掩著。
刘卫红端著碗路过的时候能看见他的侧影，坐在檯灯底下，面前摊著一摞文件，钢笔搁在手边。
他没往门口看，但翻页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嘴角那个弧度很轻，像被什么东西微微勾了一下，很快又平了回去。
那天晚上刘卫红翻来覆去睡不著。
她躺床上数羊，数到一百二了还是清醒得很。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月光，打在对面墙上，白晃晃的一小条。
她盯著那道光琢磨明天穿哪件衣裳，工位在几楼，以后工作是什么样子的。脑子乱七八糟的，后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