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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会闭幕后第三天。
    刘光奇在部里的办公室刚坐下,电话就响了。
    小张接的,听了几句,脸色变了一下,用手捂住话筒,转过头来:“那边的电话。”
    刘光奇接过话筒。
    那头的声音沉稳有力:“刘光奇同志,请你今天下午三点过来一趟。有件事要跟你谈。”
    “好。”
    掛了电话,他看了看表,十一点二十。还有三个多钟头。
    他把桌上那摞文件归拢了一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脑子里在转:单独找我,什么事?肯定是大事,但大到什么程度,他猜不出来。
    下午两点四十,车从西门进去的。
    门口的卫兵查验了证件,敬了个礼,放行。车在院里停下来,小张留在车里,刘光奇自己下来,沿著一条青砖小路往里走。
    路两边种著柏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太阳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光。空气里有股说不出来的味道,像是老木头和书混在一起的味儿,又像是什么花开了,淡淡的。
    办公室在一栋老楼里,灰砖墙,红漆窗框,门口没有牌子。
    秘书已经在门口等著了,四十来岁,戴著眼镜,说话不急不慢:“请进,在里头等您。”
    刘光奇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算大,但层高高,显得空旷。
    靠墙一排书架,塞得满满当当,有些书横著摞在顶上,摇摇欲坠。办公桌上摊著文件,檯灯亮著—,虽然是白天,那盏檯灯也没关。
    有个人坐在办公桌后头,正在看一份文件,看见刘光奇进来,把文件合上,摘了眼镜。
    “来了?坐吧。”
    刘光奇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腰板挺直,两手搁在膝盖上。
    那人站起来,走到沙发区,冲他招了招手:“来来来,这边坐,坐著舒服点儿。”
    刘光奇跟著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
    那人在他对面坐下,把茶几上的菸灰缸往旁边挪了挪,然后看著他,没急著说话。
    沉默了几秒。
    “这次当选,感觉怎么样?”开口了,语气不像是领导问话,更像是长辈聊天。
    刘光奇没绕弯子:“压力很大。”
    对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有压力就对了。没压力,说明你没把自己放在这个位置上。”
    他顿了一下,拿起茶几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喝了一口,又拧上。
    “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谈。”
    刘光奇看著他,等他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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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家要搞一个中长期科技发展规划。”保温杯搁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叮的一声,“不是三五年,是十五年、二十年,甚至更长。
    涵盖的领域很宽,从基础研究到应用技术,从传统工业到新兴领域,都得覆盖。”
    他看著刘光奇,目光沉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这件事,需要一个人来牵头做前期论证。把盘子摸清楚,把方向定下来,把重点领域排出来。工作量很大,涉及面很广,保密要求也很高。”
    刘光奇听著,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没什么变化。
    对方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等刘光奇消化刚才那几句话。
    “我跟几个同志商量过了,觉得你是最合適的人选。”
    刘光奇沉默了两秒。
    “这个担子可不轻。”他说。
    “不轻。所以我才找你。”
    “我需要一个班子。”
    “可以。人选你提,组织上协调。”
    “还需要时间。前期论证少说也要大半年。”
    “时间我给你。但你也知道,国家等不了太久。”
    刘光奇点了点头。
    对方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確认。
    “这件事,现在的知悉范围很小。你回去之后先不要声张,该干什么干什么。等前期论证有了眉目,再正式立项。”
    “我明白。”
    那人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从那一摞文件里头抽出两份,拿回来递给刘光奇。
    “这两份材料你先看看。一份是几位老同志去年写的建议书,另一份是有关部门做的初步调研。看完之后你心里就有数了。”
    刘光奇接过来,没翻开,先搁在膝盖上。
    对方又坐回沙发上,保温杯又拧开了,这回没喝,就那么攥在手里。
    “光奇同志,”他忽然改了称呼,少了姓氏,“你在西北待了十五年,搞了那么多项目,你的特点是看得远、想得深、搞得成。现在国家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刘光奇喉咙动了一下。
    “我尽力。”他说。
    “尽力可不够。必须搞成。”
    刘光奇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他站在楼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空气凉丝丝的,灌进肺里,把里头那点燥热压下去了。
    小张从车里出来,拉开后车门。刘光奇上了车,靠在后座上,闭了会儿眼。
    车从西门出来,上了长安街。路两边的槐树叶子开始黄了,路灯还没亮,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
    “直接回部里还是回家?”小张从前座回过头来。
    “回家。”
    小张愣了一下。
    刘光奇很少这么早回家,通常会在部里待到八九点才走。
    但他没问为什么,转过头去,跟司机说了一声“玉泉山”。
    车上了西长安街,一路往西。
    刘光奇靠在座椅上,手里还攥著那两份材料,没翻开看,就那么攥著,指头捏得封皮有点皱了。
    他脑子里在转刚才说的那些话。
    中长期科技发展规划,十五年、二十年,涵盖面很宽。
    牵头做前期论证,说白了就是先把盘子定下来:哪些要搞、哪些优先搞、哪些放一放,都得他先拿出方案。
    这个担子,比他过去扛过的任何一个都重,这是全面接管介入干涉国家未来工业和科技了。
    车到了玉泉山,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那几棵银杏树的叶子还没黄透,路灯底下能看见叶子的边缘开始卷了。
    警卫员小王站在门口,看见车灯,往旁边让了让,抬手敬了个礼。
    刘光奇下车,公文包夹在胳肢窝底下,手里还攥著那两份材料。
    进了门,何雨水正在厨房里跟老孙说话,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回来了?吃了没?”
    “还没。”
    “给你留了饭,在锅里热著呢。”
    刘光奇把公文包和材料搁在茶几上,去洗了手,坐到餐桌前。老孙把饭菜端出来,一碗米饭,一盘炒青菜,一碗排骨汤,还有半条红烧鱼。
    他端起碗,扒拉了两口,嚼得慢。
    何雨水从厨房出来,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部里没事?”
    “去了一趟海里。”
    何雨水筷子顿了一下。
    “找我谈话。”刘光奇夹了块鱼肉,剔掉刺,塞进嘴里。
    何雨水没追问。她跟他过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但她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搁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来。
    “又要有新任务了?”她问,语气很平。
    “嗯。”
    “大任务?”
    刘光奇看了她一眼,没正面回答:“吃饭吧,鱼凉了就腥了。”
    何雨水没再问了。她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
    吃完饭,刘光奇坐到沙发上,把那两份材料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来。
    第一份是老同志的建议书,手写的,字跡有些潦草,但每一条都写得实实在在。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停下来想一想。
    何雨水收拾完厨房,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手里织著毛衣。
    卫红的,粉红色的线,已经织了半截袖子。
    她没说话,就那么坐著,毛线针一下一下地动。
    老孙回后院了,孩子们在楼上写作业,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毛线针碰在一起的细微声响。
    刘光奇看完第一份材料,把它搁在茶几上,揉了揉眼睛。
    何雨水抬头看了他一眼:“累了就早点睡吧。”
    “不累。”他拿起第二份材料,翻开。
    何雨水没再劝,继续织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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